苍翠沉郁之色,侵肌夺目,衣服器玩,皆若可染。及其秋深日,斜通渠曲,沼绀碧澄,莹锦树屏,列倒影上下,熙然如阳春之妍。此皆造化自然之理,而斯堂之所致者,夫岂少哉?人之生也,寓形气化之中,以为饮食起居之适,犹鱼之在水。微气化,则人将不几于鱼之涸者乎?
今二子之居斯堂也。即其气化之盛者,而依之以追弘其先志,养生以治性,力学而立身,惴惴焉,不忘风霜之有摇落。其所涵育成就者,恒有进而忘止,岂非依緑之所得与。虽然杜老之所谓“依者,水也”,三江之流,不舍昼夜,凡环是堂下者,皆有余浸也。子日俯而临之于,以求圣人观水之术,苟有得焉。则所依緑者,殆不足语矣。以二子尝从予游,故不辞而以勉之。他日来游于是者,不以其境而以其人,始知予言之有征也。
○对菊亭记
曹氏,云间,故家也。上世多文物、慕古人诗酒游览之事,故其所居,皆有园池花木之胜,至今子孙,虽时殊事异,犹以此相尚。岁时,率亲友相与娱乐,追思兰亭竹林之清,东山习池之放,以自异于流俗者,习以为常也。
其诸孙曰克成,能涉猎经史,恬退不事进取,惟以畊桑自给,业既不竞,常怡然自得,无慕羡不足之色,葢其所守,亦有过人者矣。其居之东,小园数畆,花木池沼,前人手泽,犹有存者。中有亭一间,乃上世遗物,始作岁月已不可考。自泰定甲子,其大父居竹翁,徙建于此。厥后二十六年,为至正己丑,克成复加缮治,充广其檐楹,补修其牖户,内外皆饰以白垩,浚流泉,垒竒石,畦以菊数百本,径其中以供览。亭旧无名,始命之曰“对菊”。于是诗酒游览之事,日益不废。
又十有四年,为至正壬寅,始来求记于余,以垂后劝。
予知克成之寓意于菊者,有在也。渊明当晋宋风尘之际,澹然不徇时好,退而徘徊晚节,与黄花同傲霜露,其中所存,人莫之见也。至于千载而下,心领意会者,复几何人哉?吁人生,孰能百年富贵!贫贱智愚、贤不肖,皆命之于天矣。营营焉,求其所欲而不得,老死而后止者,人之常情也。苟能素其位而不愿乎其外,则将无往而不得其乐。凡世之荣辱、美恶皆不能间之矣。克成有焉。由是而果能进,进不已也。则又游于物之外矣。
○嘉秀轩记
《禹贡扬州之域》曰“三江既入,震泽底定。厥草惟夭。厥木惟乔。”盖三江导震泽之水,东入于海。江之南北,壤地数百里,至今土肥而木茂,民生敦庬,而富庶。地志所载,读书宦达者,歴代皆有人焉。余行江上,每见人物,问其姓字,往往得前代闻人之子孙。访其流风遗俗,未尝不感慨太息也。
始余识杜生嗣荣,今十年矣。杜氏世居吴淞,宗族蕃衍,生今年几三十,能世其业,家于江之南,横泖水上,即其居之东偏,筑室于穹林乔木间,为茅檐土壁,无刻桷甃治之丽,前列场圃,后瞰清流,四荣之外,环以幽花美竹、檐宇髙明、窗户潇洒,蔼然如在深山絶壑,而四时之生意,有循环无穷,顾接不暇者焉。暇日过之,燕坐谈笑,意趣甚适。予固已喜其不羣乎流俗也。生求予名其室。予曰“是宜名嘉秀”,以志夫“草木之向荣,居处之有托”也。
生甚喜曰“是室之在林下,人皆知其因草木以胜。今得是名,恍若出色而倍价矣。”予因进之曰“尔知草木之嘉秀,可以相尔之室也。而未知人之能致其嘉秀者,可以大尔之家也。古人之于草木,岂徒植哉?以志逺大者,葢有之矣。若窦氏之桂、王氏之槐、谢氏之所谓芝兰玉树者,不一而已也。盍亦以是而求之,无以予言为夸而自弃也。”生乃作而谢不敏。
○松竹林记
松竹之为林,髙山平野,在在莫不有之,而此乃欲为之记者,何哉?以曹炳幼文筑室,读书其下故也。
自古读书者,不择地,而朝夕可以用其力。今此乃特取于松竹之间者,又何哉?尝疑而问焉。盖有慕于昌黎韩子之言故也。夫松竹之为物,髙标劲节,偃蹇絶特,处暄凛而不为变易,凌霜雪而不为屈挠,苍古之色,毅然无穷,不与众卉之纷红骇緑者,朝荣而夕悴,可谓草木之有恒者矣。以之而固予之志,励予之益,庶有益乎?此众人所可知也。
然,予于是则有见焉。幼文之大父贞素翁,尝为堂曰“求志亭”,曰“遂生皆环以修篁乔木,而读书乐道其中。”卒以行称乡闾,名闻朝野。其先人都博君,修藏于家庭间,有斋在林下曰“古节”。后又能以事业显,皆种学绩文,相继不絶。又得牟赵虞黄诸公,先后所为文辞,以记铭之,至今在人耳目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