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非至工,则不可为神,然神非工之所可至也。”按升庵轩李轾杜,不足训,此以庄子比太白,却不误。顾氏璘亦云:“文至庄,诗至太白,草书至怀素,皆兵法所谓奇也。”然怀素之草书,非右军之左规右矩也;太白却於古法无脱漏处耳。
黄氏庭坚曰:“太白歌诗,超越六代,与汉、魏乐府争衡。”按《李诗纬》云:“太白愠于群小,乃放还山,纵酒浪游,岂得已哉!故於乐府多清怨,盖不敢忘君也。”夫太白之不敢忘君,与子美何异?情深故文明,所以越六代而齐汉、魏也。朱子谓“鲍明远才健,太白专学之”。此语转不若黄太史之的。周氏紫芝谓“太白诗太高而微短於韵”,弥妄矣。
葛氏立方曰:“李白乐府三卷,於三纲五常之道数致意焉。虑君臣之义不笃也,则有《君道曲》之篇。虑父子之义不笃也,则有《东海勇妇》之篇。虑兄弟之义不笃也,则有《上留田》之篇。虏朋友之义不笃也,则有《箜篌谣》之篇。虑夫妇之义不笃也,则有《双燕离》之篇。”按此条於太白诗能见其大,太白所以追蹑《风》、《雅》为诗之圣者,根本节目,实在乎此。後人震眩其才,而不知其深合古诗人之义,故誉之则谓其摆去拘束,如元微之:毁之则谓其不达义理,如苏子由,皆大误也。
高氏棅曰:“李翰林乐府古调,能使储光羲、王昌龄失步,高适、岑参绝倒,况其下乎!”按太白尝言:“齐、梁以来,艳薄斯极,将复古道,非我而谁?”其一生式靡起衰,全在古风、乐府。储、王、高、岑诚一代之翘秀,顾其志非以古道自任者也,恶得与太白争席哉?《艺苑卮言》云:“太白古乐府,杳冥惝恍,纵横变幻,极才人之致,然自是太白乐府。”嘻!此以形似论乐府者也。齐、梁後之乐府,非太白起而振之,不至五代,已流入于词矣。太白树复古之伟功,王氏谓其极才人之能事而已,亦浅矣哉!
王氏士禛曰:“唐五言古诗,李白、韦应物超然复古。”按左司五古,高步三唐,然持较青莲,色味不欠,形神顿跼,似难连类而及。且左司割秀於六朝者也。渔洋以太白、左司并言,疑所谓复古者,复《选》体之古焉耳。太白胸次高阔,直将汉、魏、六朝一气铸出,自成一家,拔出建安以来仰承《三百》之绪,所谓“志在删述”、“垂辉千春”者也,岂专主《选》体哉!予韪渔洋能揭明李诗五言之复古,而恐其以选体当之,犹非了义也,故录而辩之。
若《酉阳杂俎》谓“太白前後三拟《文选》不成,悉焚之,唯留《恨》、《别》二赋”。此真梦呓。夫《文选》三十卷,太白全拟之,则有此才力而无此文体,试问卜子夏、孔安国《诗》、《书序》,亦可拟乎?此刘昼赋《六合》之为耳,太白为之乎?若有拟有否,又不可径谓其拟《文选》也。段氏徒见集中有《恨》、《别》二赋,遂传此大语,以尊太白,而不知其庸且妄耳。总之李、杜无所不学,而《文选》又唐人之所重,自宜尽心而学之,所谓“转益多师是汝师”也。
若其志向之始,成功之终,则非《选》诗所得而囿。故谓太白学古兼学《文选》可,谓其复古为复《选》体则不可,谓其拟古屡拟《文选》则尤不可。
李氏攀龙曰:“七言古诗,惟杜子美不失初唐气格,而纵横有之。太白纵横,往往强弩之末,间作长语,英雄欺人耳。”按于鳞谓“太白五七言绝句,唐三百年一人,盖以不用意得之”。此则诚然。至论七古,何其讠孛也!太白歌行,只有少陵相敌。王阮亭谓“嘉州之奇峭,供奉之豪放,更为创获”。又谓“李白、岑参二家,语羞雷同,亦称奇特”。屡以太白、嘉州并称,已为失言,试问《襄阳歌》、《江上吟》、《鸣皋歌》、《送别校书叔云》、《梦游天姥吟》等作,嘉州能为之乎?
嘉州奇峭,人力之极,天韬未之解也。于鳞转以太白为“强弩之末”,为“英雄欺人”,更不堪一笑耳。《诗辨坻》亦谓“太白歌行,跌宕自喜,不闲整栗,唐初规制,扫地欲尽”,与于鳞一鼻孔出气。此皆误以初唐为古体,故嫌李诗之一概放佚,而幸杜诗之偶一从同。岂知诗之为道,穷则变,变则通,《风》、《雅》之不能不为《楚骚》,《楚骚》之不能不为苏、李,皆天也。诗之古与不古,视其天与不天而已矣。今必以初唐为古,不知初唐已变江左;
必以太白为蔑古,不知苏、李已变《风》、《雅》。余最笑何大复《明月篇》,舍李、杜而师卢、骆,以为“劣於汉魏”而“近《风骚》”欤?不知“劣於汉魏近《风骚》”句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