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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-原诗-清-叶燮*导航地图-第2页|进入论坛留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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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后乃有丝、竹、匏、革之制,流至于今,极于九宫南谱。声律之妙,日异月新,若必返古而听击壤之歌,斯为乐乎?古者穴居而巢处,乃制为宫室,不过卫风雨耳,后世遂有璇题瑶室,土文绣而木绨锦;古者俪皮为礼,后世易之以玉帛,遂有千纯百璧之侈。使今日告人居以巢穴、行礼以俪皮,孰不嗤之者乎?大凡物之踵事增华,以渐而进,以至于极。故人之智慧心思,在古人始用之,又渐出之;而未穷未尽者,得后人精求之,而益用之出之。乾坤一日不息,则人之智慧心思必无尽与穷之日。
惟叛于道、戾于经、乖于事理,则为反古之愚贱耳。苟于此数者无尤焉,此如治器然,切磋琢磨,屡治而益精,不可谓后此者不有加乎其前也。
彼虞廷『喜』『起』之歌,诗之土簋击壤、穴居俪皮耳。一坟华于三百篇,再增华于汉,又增华于魏。自后尽态极妍,争新竞异,千状万态,差别井然。苟于情、于事、于景、于理随在有得,而不戾乎风人『永言』之旨,则就其诗论工拙可耳,何得以一定之程格之,而抗言风雅哉?如人适千里者,唐虞之诗,如第一步,三代之诗如第二步;彼汉魏之诗,以渐而及,如第三、第四步耳。作诗者知此数步为道途发始之所必经,而不可谓行路者之必于此数步焉为归宿,遂弃前途而弗迈也。
且今之称诗者,祧唐虞而禘商周,宗祀汉魏于明堂,是也;何以汉魏以后之诗,遂皆为不得入庙之主?此大不可解也。譬之井田封建,未甞非治天下之大经,今时必欲复古而行之,不亦天下之大愚也哉?且苏李五言与亡名氏之十九首,至建安、黄初,作者既已增华矣,如必取法乎初,当以苏李与十九首为宗,则亦吐弃建安、黄初之诗可也。诗盛于邺下,然苏李、十九首之意,则寖衰矣。使邺中诸子,欲其一一摹仿苏李,尚且不能,且亦不欲;乃于数千载之后,胥天下而尽仿曹刘之口吻,得乎哉?
或曰:『「温柔敦厚,诗教也」。汉、魏去古未远,此意犹存,后此者不及也。』不知『温柔敦厚』,其意也,所以为体也,措之于用则不同;辞者,其文也,所以为用也,返之于体则不异。汉魏之辞,有汉魏之『温柔敦厚』;唐、宋、元之辞,有唐、宋、元之『温柔敦厚』。譬之一草一木,无不得天地之阳春以发生。草木以亿万计,其发生之情状,亦以亿万计,而未甞有相同一定之形,无不盎然皆具阳春之意。岂得曰若者得天地之阳春,而若者为不得者哉?
且『温柔软厚』之旨,亦在作者神而明之;如必执而泥之,则巷伯『投畀』之章,亦难合于斯言矣。
  从来豪杰之士,未甞不随风会而出,而其力则甞能转风会。人见其随乎风会也,则曰:其所作者,真古人也!见能转风会者以其不袭古人也,则曰:今人不及古人也!无论居古人千年之后,即如左思去魏未远,其才岂不能为建安诗耶?观其纵横踯踏、睥睨千古,绝无丝毫曹刘余习。鲍照之才,迥出侪偶,而杜甫称其俊逸;夫『俊逸』则非建安本色矣。千载后无不击节此两人之诗者,正以其不袭建安也。奈何去古益远,翻以此绳人耶?
且夫风雅之有正有变,其正变系乎时,谓政治、风俗之由得而失、由隆而污。此以时言诗,时有变而诗因之。时变而失正,诗变而仍不失其正,故有盛无衰,诗之源也。吾言后代之诗,有正有变,其正变系乎诗,谓体格、声调、命意、措辞、新故升降之不同。此以诗言时,诗递变而时随之。故有汉、魏、六朝、唐、宋、元、明之互为盛衰,惟变以救正之衰,故递衰递盛,诗之流也。从其源而论,如百川之发源,各异其所从出,虽万派而皆朝宗于海,无弗同也。
从其流而论,如河流之经行天下,而忽播为九河,河分九而俱朝宗于海,则亦无弗同也。
历考汉魏以来之诗,循其源流升降,不得谓正为源而长盛,变为流而始衰。惟正有渐衰,故变能启盛。如建安之诗正矣盛矣,相沿久而流于衰,后之人力大者大变,力小者小变。六朝诸诗人,间能小变,而不能独开生面。唐初沿其卑靡浮艳之习,句栉字比,非古非律,诗之极衰也。而陋者必曰:此诗之相沿至正也。不知实正之积弊而衰也。迨开宝诸诗人,始一大变。彼陋者亦曰:此诗之至正也。不知实因正之至衰变而为至盛也。盛唐诸诗人,惟能不为建安之古诗,吾乃谓唐有古诗。
若必摹汉魏之声调字句,此汉魏有诗,而唐无古诗矣。且彼所谓陈子昂『以其古诗为古诗』,正惟子昂能自为古诗,所以为子昂之诗耳。然吾犹谓子昂古诗,尚蹈袭汉魏蹊径,竟有全似阮籍咏怀之作者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