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如海上之蜃,如三山之云气。以为楼台,将必有所托基焉。而其基必不于荒江穷壑、负郭僻巷、湫隘卑湿之地,将必于平直高敞、水可舟檝陆可车马者,然后始基而经营之,大厦乃可次第而成。我谓作诗者,亦必先有诗之基焉。诗之基,其人之胸襟是也。有胸襟,然后能载其性情、智慧、聪明、才辨以出,随遇发生,随生即盛。千古诗人推杜甫,其诗随所遇之人之境之事之物,无处不发其思君王、忧祸乱、悲时日、念友朋、吊古人、怀远道,凡欢愉、幽愁、离合、今昔之感,一一触类而起,因遇得题,因题达情,因情敷句,皆因甫有其胸襟以为基。
如星宿之海,万源从出;如钻燧之火,无处不发;如肥土沃壤,时雨一过,夭矫百物,随类而兴,生意各别,而无不具足。即如甫集中乐游园七古一篇:时甫年才三十余,当开宝盛时;使今人为此,必铺陈扬颂,藻丽雕缋,无所不极;身在少年场中,功名事业,来日未苦短也,何有乎身世之感?乃甫此诗,前半即景事无多排场,忽转『年年人醉』一段,悲白发、荷皇天,而终之以『独立苍茫』,此其胸襟之所寄托何如也!余又尝谓晋王羲之独以法书立极,非文辞作手也。
兰亭之集,时贵名流毕会,使时手为序,必极力铺写,谀美万端,决无一语稍涉荒凉者。而羲之此序,寥寥数语,托意于仰观俯察,宇宙万汇,系之感忆,而极于死生之痛。则羲之之胸襟,又何如也!由是言之,有是胸襟以为基,而后可以为诗文。不然,虽日诵万言、吟千首,浮响肤辞,不从中出,如剪彩之花,根蒂既无,生意自绝,何异乎凭虚而作室也!乃作室者,既有其基矣,必将取材。而材非培塿之木、拱把之桐梓,取之近地阛阓村市之间而能胜也。
当不惮远且劳,求荆湘之楩楠,江汉之豫章,若者可以为栋为榱,若者可以为楹为柱,方胜任而愉快,乃免支离屈曲之病。则夫作诗者,既有胸襟,必取材于古人,原本于三百篇、楚骚,浸淫于汉魏六朝、唐宋诸大家,皆能会其指归,得其神理。以是为诗,正不伤庸,奇不伤怪,丽不伤浮,博不伤僻,决无剽窃吞剥之病。乃时手每每取快捷方式于近代当世之闻人,或以高位,或以虚名,窃其体裁字句,以为秘本。谓既得所宗主,即可以得其人之赞扬奖借;
生平未尝见古人,而才名已早成矣。何异方寸之木,而遽高于岑楼耶!若此等之材,无论不可为大厦,即数椽茅把之居,用之亦不胜任,将见一朝堕地,腐烂而不可支。故有基之后,以善取材为急急也。
既有材矣,将用其材,必善用之而后可。得工师大匠指挥之,材乃不枉。为栋为梁,为榱为楹,悉当而无丝毫之憾。非然者,宜方者圆,宜圆者方,枉栋之材而为桷,枉柱之材而为楹,天下斵小之匠人宁少耶,世固有成诵古人之诗数万首,涉略经史集亦不下数十万言,逮落笔则有俚俗庸腐,窒板拘牵,隘小肤冗种种诸习。此非不足于材,有其材而无匠心,不能用而枉之之故也。夫作诗者,要见古人之自命处、着眼处、作意处、命辞处、出手处,无一可苟,而痛去其自己本来面目。
如医者之治结疾,先尽荡其宿垢,以理其清虚,而徐以古人之学识神理充之。久之,而又能去古人之面目,然后匠心而出,我未尝摹拟古人,而古人且为我役。彼作室者,既善用其材而不枉,宅乃成矣。宅成,不可无丹雘赭垩之功;一经俗工绚染,徒为有识所嗤。夫诗,纯淡则无味,纯朴则近俚,势不能如画家之有不设色。古称非文辞不为功;文辞者,斐然之章采也。必本之前人,择其丽而则、典而古者,而从事焉,则华实并茂,无夸缛斗炫之态,乃可贵也。
若徒以富丽为工,本无奇意,而饰以奇字;本非异物,而加以异名别号,味如嚼蜡。展诵未竟,但觉不堪。此乡里小儿之技,有识者不屑为也。故能事以设色布采终焉。
然余更有进:此作室者,自始基以至设色,其为宅也,既成而无余事矣。然自康衢而登其门,于是而堂、而中门,又于是而中堂、而后堂、而闺闼、而曲房、而宾席东厨之室,非不井然秩然也;然使今日造一宅焉如是,明日易一地而更造一宅焉,而亦如是,将百十其宅,而无不皆如是,则亦可厌极矣。其道在于善变化。变化岂易语哉!终不可易曲房于堂之前、易中堂于楼之后,入门即见厨,而联宾坐于闺闼也。惟数者一一各得其所,而悉出于天然位置,终无相踵沓出之病,是之谓变化。
变化而不失其正,千古诗人惟杜甫为能。高、岑、王、孟诸子,设色止矣,皆未可语以变化也。夫作诗者,至能成一家之言足矣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