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崔护云: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後改为“人面今何处在”,以有“今”字,则前后交付明白,重字不惜也。昔有好捉人诗病者,谓某句出于前人某句,亦未必然。余曾有《试灯》诗云:“雪月梅花三白夜,酒灯人面一红时。”今说崔护诗,乃知古人受诬者多矣。前人诗句甚多,後人自当有相同者,那能顾虑?但作者严绝三偷,惟求自尽吾意,偶同勿论也。
诗意大抵出侧面。郑仲贤《送别》云:“亭亭画舸系春潭,只待行人酒半酣。不管烟波与风雨,载将离恨过江南。”人自别离,却怨画舸。义山忆往事而怨锦瑟亦然。文出正面,诗出侧面,其道果然。诗之似雕琢也有故,意多言少,炼多就少,似乎雕琢;雕琢非诗也。唐时诗人不肯苟同,所以能自立。僧齐己见韦苏州,仿韦体作数诗以投之,韦大不喜,献其旧作,乃极嘉赏曰:“人人自有能事,何得苟同老夫耶!”乐天、义山诗体绝异,乐天见义山诗,爱重之极,谓曰:“吾死後当为尔子。
”故义山名其子曰白老。弘、嘉贵人,莫不收拾同调,互相标榜,李、杜不死,高、岑复生,以诳诱无识。盖唐人务实,明人务名,子瞻所谓“群儿自相名字”者也。
诗思太苦则为方干,太易则为子瞻,消息其间甚难。古人咏史,但叙事而不出己意,则史也,非诗也;出己意,发议论,而斧凿铮铮,又落宋人之病。如牧之息妫诗云:“细腰宫里露桃新,脉脉无言度几春。至竟息亡缘底事?可怜金谷坠楼人!”《赤壁》云:“折戟沉沙铁未消,自将磨洗认前朝。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。”用意隐然,最为得体。息妫庙,唐时称为桃花夫人庙,故诗用“露桃”。《赤壁》,谓天意三分也。许彦周乃曰:“此战系社稷存亡,只恐捉了二乔,措大不识好恶。
”宋人之不足与言诗如此。张又新《赠妓》诗:“雨分飞二十年,当时求梦不成眠。”梦,用襄王、神女事也。《幽鼓吹》讥之曰:“不眠安得梦?”此亦浅处,何以不见耶?
杜以西川节度移淮南,温飞卿题其林亭云:“卓氏垆前金线柳,隋家堤畔锦帆风。贪为两地分霖雨,不见池莲照水红。”杜氏赠之千缗。使明人作此题,非排律几十韵,则七律四首,说尽道德文章,功业名位,必不作此一绝句。又,如此轻浅造语,杜氏亦必以为轻己。风俗已成,莫可如何也。应酬诗不做为善,不得已做之,慎勿留稿入集。
贞观之诗,未脱齐、梁,後虽有陈子昂复古,尚未易俗,其诗伤于重滞。故《唐诗纪事》前十四卷,不能起人意。纪事诗不可不慎。韦应物云“宿将降贼庭,儒生独全义”,刺许远失实,冤哉!宋、明粗丑物传于今者,多过砂砾,唐人好诗却不传。如尉迟匡《暮行潼关》云“明月飞出海,黄河流上天”,《美人踏歌》云“芙蓉初出水,桃李忽无言”,《塞上》云“夜夜月为青冢镜,年年雪作黑山花”,不得全篇。应制诗,右丞胜于诸公。
张籍辞椭师道辟命诗,若无“感君缠绵意,系在红罗襦”二语,即径直无情。朱子讥之,是讲道理,非说诗也。 元微之云“琵琶宫调八十一,三调弦中弹不出”,谓黄钟已前极下之声,须以管色定弦也。李远《赠写御容者》曰“初分隆准山河秀,乍点重瞳日月明”,画法先鼻後眼也。王建琵琶云“用力独弹金殿响,凤凰飞出四条弦”,谓拨弦按入寸也。唐诗固有本领,即此三诗见之。
范传道见题壁句云:“一鸠啼午寂,双燕话春愁。”谓是子瞻作。子瞻不敢当,曰:“此乃唐人得意语。”子瞻可谓大雅君子矣。苕溪渔隐衍为七言曰:话尽春愁双燕子,唤回午梦一黄鹂。”即不贵矣。可见七言难于五言,後人不及前人。谓“梨花院落溶溶月,柳絮池塘澹澹风”,为有富贵气象者,正是宋人死句。唐人则曰:“因从京口渡,使报邵陵王。”问曰:“如先生言,诗竟不用声色耶?”答曰:“非也。古人最恶著色,著色即是丑态;而声调已不可不论,诗岂能尽绝声色乎?
尤所重者,在意耳。有意,则有声色如‘红稻啄馀鹦鹉粒’亦善,无声色如‘杖藜叹世者谁子’亦善,无意总不善。”
沈卿《龙池篇》,後人以为初唐之冠冕者也,《国秀集》、《才调集》却不收。可知唐人眼光固别,嫌死句也。 唐诗读之往往不知其意何在,宋诗开卷了然,明诗有语无意,反不能测。 陈陶《陇西行》“五千貂锦丧胡尘”,必为李陵事而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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