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六七里抵关,关有居民百余家。过关乘高而下,行陇亩中,里许,复升高崖巅。鸟道萦纡,一线百折。如此十余里曰狮子口,盖在昔用兵所必争之险。过此二险,地渐坦夷,山石秀丽,如小李将军画。水声潺潺,石桥横跨,曰启明桥。桥畔多紫薇花,开时粲粲如锦绮。余曾作小词,今仅记其半云:“鸾鹤飘摇无处所,绛云飞下层霄。玲珑石畔紫薇娇。便应携玉笛,吹过启明桥。”万里蛮荒,亦自有洞天福地。叙启明桥前后风景,尚系实录。又叙杨林海,谓似西湖,与其幕友宋君相倡和,亦有一绝云:“君怜千顷澄湖面,我忆双旌使粤西。
八面望衡湘水曲,停桡三日为浯溪。”按杨林海即嘉丽泽,秦以为又似浯溪也。
《今传是楼诗话》纪左恪靖倾郭侍郎筠仙去位事,《说元室述闻》、《凌霄一士随笔》均载之。《诗话》又纪翁常熟排挤张广雅事,谓闻之陈庵。广雅绝句,系泛言当时朝局中人,并非专指常熟而言。诗系《过张绳庵宅》四首,其末首云:“廿年奇气伏菰芦,虎豹当关气势粗。知有卫公精爽在,可能示梦儆令狐。”诗意虽以赞皇譬绳庵,以令狐比常熟,然亦藉以抒愤,诋斥叔平,词意显然。《石遗室诗话》卷十一引《抱冰堂弟子记》于《送同年翁仲渊殿撰从尊甫药房先生出塞》诗,自注诗后云:“药房先生在诏狱时,余两次入狱省之。
录此诗以见余与翁氏,分谊不浅。后来叔平相国,一意倾陷,仅免于死,不亚奇章之于赞皇。此等孽缘,不可解也”云云。然则谓“虎豹当关”之诗,系泛言朝局,非确论矣。清光绪初,左恪靖入为枢臣,为恭忠亲王等所搂,不能久于其位,出督两江。仁和吴子俊(观礼)久客文襄幕,亦有诗道其事。其《冢妇篇》“小姑暨诸妇,或恐志不侔”等语,即为恪靖发也。嫉忌之念,克治为难,其始不过文章位望之私争,继乃影响于朝局时政之得失。吁,可畏哉!
壬戌津浦道中,遇同学南昌程撷华,彻夜谈诗,极多妙解。近代诗家,最倾服者,范肯堂、桂伯华、查初白诸人。为余诵肯堂《过泰山下》一首云:“生长海门狎江水,腹中泰岱一峥嵘。空余揽辔雄心在,复此当前黛色横。蜿蜒痴龙怀宝睡,蹒跚病马踏莎行。嗟予即逝天高处,开阖云雷傥未惊。”雄健律,不娩作家。伯华初名赤,后易名念祖,皈依佛法,勇猛精进。所为诗不离佛化,而浑脱浏亮,不染板重晦涩之弊。其《题撷华易庐集》,叠十一真韵至五六次,而各有精意。
如押真字:“定中面目本来真”,“蒲团坐破始全真”,“与谁披豁见天真”,“木石顽冥也证真”,“众中留取性情真”,“问取仙才梅子真”,妙绪层出不穷。其清修梵行,冥心独造,可称末世特出之士。庐江陈子言赠以诗,有“长斋肖摩诘,清啸得苏门”。又:“嗟君独高蹈,甘露沃灵根。”可以知其品概矣。至初白诗逾万首,得于玉局、放翁为多,然牵率应酬,率易之笔亦不少。可知诗贵精不贵多也。
顾亭林先生诗,用典精切,山阳徐黍宾先生嘉为之一一注明,并明季稗史,清初旧闻,比附牵合,咸具首尾,成《顾诗笺注》二十卷,可谓亭林之功臣。暇日翻阅,略举数首,可以概见。如《汾州祭吴炎潘章二节士》云:“一代文章亡左马,千秋仁义在吴潘。”用《宋书孝义传》王韶之赠潘综吴逵诗“仁义伊在,惟吴惟潘”,“投死如归,淑问若兰”。《遇郭林宗墓诗》:“应怜此日知名士,到死犹穿吉莫华。”用《北齐书恩幸传》薛荣宗奏曰:“向见郭林宗从冢出,着大帽吉莫华。
”《奇同时二三处士被荐者》云:“与君成少别,知复念苏纯。”用《后漠书》苏纯性切直,士友相谓曰:“见苏桓公,患其教责人,久不见,又思之。”不言之意均藉苏纯一语,曲曲传出。其精切如此。
全椒薛慰农《初抵杭城即事》诗:“向晨谒大吏,如妇见舅姑。”及“礼成屈一膝,欲坐仍趑趄。大吏但颔颐,答拜姑徐徐。”写前清官场丑态,惟妙惟肖。又江叔《拟寒山诗》:“仆持客刺入,工人怒其仆。何不为我辞,劳我具冠服。出乃握客手,若恨来不数。相对笑嘻嘻,谁知真面目。”与薛诗同一机趣。又:“张三作窃去,忽建六纛回。李四拥八绉,新自为贼来。天地乐包容,谁论才不才。有口欲谈之,不如衔酒杯。”又:“眼见慕势人,求入不可得。
利彼体生痔,而以舐树德。”与郑国容之“轩冕者谁子,讥我不善变。禽兽之富贵,宁敌人贫贱”,皆不免于愤懑激急,有失诗人含蓄婉委之旨矣。
梁节庵有《过龙文旧园》七律二首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