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郑典设自施州归》之"攀缘悬根本,登顿入天石",《阆山歌》之"松浮欲尽不尽,江动将崩未崩石",以及《石龛》之"熊罢咆我东,虎豹号我西。我後鬼长啸,我前狨又啼",皆是创体。至如《杜鹃行》之西川有杜鹃,东川无杜鹃,涪万无杜鹃,安有杜鹃",此究是题下注语,而论者引乐府"鱼戏荷叶南,鱼戏荷叶北",以为杜诗所仿,则又信杜太过矣。试思"西川"四句,与全首诗中意,有何关涉耶?
李、杜诗垂名千古,至今无人不知,然当其时则未也。惟少陵则及身预知之。其《赠王维》不过曰"中允声名久",赠高不过曰"美名人不及"而已,独至李白则云:"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後事。"其自负亦名:"丈夫垂名动万年,记忆细故非高贤。"似已预识二人之必传千秋万岁者。赠郑虔虽亦有"名垂万古知何用"之句,然犹是泛论也。此外更无有许以不朽者。盖其探源氵斥流,自《风》、《骚》以及汉、魏、六朝诸才人,无不悉其才力而默相比较,自觉己与白之才,实属前无古人,後无来者。
是以一语吐露,而不以为嫌。所谓"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"也。按是时,青莲及身才名,本已震爆一世,李阳冰序谓其诗一出,今古文集,遏而不行。则名满天下可知。而少陵虽流离困厄中,名亦与之相埒,元微之序所谓时人称为李、杜者也。同时已有任华者,推奉二公,特作两长篇,一寄李,一寄杜,而不及他人。是可见二公之同时齐名矣。其後韩昌黎亦李、杜并尊。《调张籍》云:"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。"《石鼓歌》云:"少陵无人谪仙死,才薄将奈石鼓何!
"《醉留东野》云:"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,长恨二人不相从。"《酬卢夫》云:"远追甫白感至П。"《感春》诗云:"近怜李杜无检束,烂熳长醉多文辞。"是其於二公固未尝稍有轩轾。至元、白,渐申杜而抑李。微之序杜集云,是时李白亦以能诗名,然至於"铺陈终始,排比声韵,大或千言,次犹数百,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,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,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,况堂奥乎"。香山亦云:李白诗才矣奇矣,然不如杜诗"可传者千馀首。贯穿千古,缕格律,尽善尽工,又过於李焉。
"自此以後,北宋诸公皆奉杜为正宗,而杜之名遂独有千古。然杜虽独有千古,而李之名终不因此稍减。读者但觉杜可学而李不敢学,则天才不可及也。
黄山谷谓"少陵夔州以後诗,不烦绳削而自合。"此盖因集中中"晚节渐於诗律细"一语,而妄以为愈老愈工也。今观夔州後诗,惟《秋兴八首》及《咏怀古迹五首》,细意熨贴,一唱三叹,意味悠长;其他则意兴衰飒,笔亦枯率,无复旧时豪迈沉雄之概。入湖南後,除《岳阳楼》一首外,并少完璧。即《岳麓道林》诗为当时所推者,究亦不免粗莽;其他则拙涩者十之七八矣。朱子尝云:"鲁直只一时有所见,创为此论。今人见鲁直说好,便都说好,矮人看场耳。
"斯实杜诗定评也。
集中咏杜鹃共有三首,其编在入蜀後者,王洙及常熟本,皆以为感明皇被李辅国迁居西内而作。其曰"虽同君臣有旧礼,骨肉满眼身羁孤",末云"万事反覆何所无,岂忆当殿群臣趋",固似为明皇而发。而夔州以後又有《杜鹃》二首,亦道其前为帝王,死後魂化为鸟,生子不自辅,寄百鸟巢,百鸟犹为哺之,而叹其昔年曾居深宫,嫔嫱左右,如花之红,与前一首同一意也。此已在大历年间,明皇崩已久,岂又为之寄慨耶?说诗者未可逞己意而好为议论也。
《八哀诗》中《张曲江》一首,但言其立朝孤介,及出镇荆州以後,专以风雅为后进领袖,而不及其他。按《朝野佥载》:"曲江先论安禄山有反相,因其讨奚、契丹兵败,张守执送京师,曲江即判曰:'穰苴出师,先诛庄贾;孙武习战,犹戮宫嫔。守法行於军,禄山不宜免死。'帝特谓曲江曰:'卿无以王衍知石勒故事,而害忠良。'遂特赦之。其後帝在蜀,思曲江之先见,遣使祭之於韶州。"是曲江生平,此一事最关国事之大。乃杜诗中绝无一字及之。
即新、旧《唐书》曲江本传及守、禄山传亦不载。岂出於传闻而非实事耶?然刘禹锡疏有云"罪谪官员,虽量移不得与内地。此例自九龄建议。故虽有识禄山必反之先见,而终身无子"云。禹锡距天宝不甚相远,且形之章疏,则此事又人所共见闻,而非凿空撰出者。不知杜诗中何以遗之?而新、旧两书亦不说及也。《资治通鉴》载明皇遣人祭曲江事。
"朱门酒内臭,路有冻死骨",此语本有所自。《孟子》:"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,涂有饿莩而不知发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