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人论文一味忌语生,往往不佳。东坡作《聚远楼》诗,本合用“青山绿水”对“野草闲花”,此二字太熟,故易以“云山烟水”,此深知诗病者。’予然后知陈无己所谓‘宁拙毋巧,宁朴毋华,宁粗毋弱,宁僻毋俗’之语为可信。”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“陆士衡《文赋》云:‘立片言以居要,乃一篇之警策。’此要论也。文章无警策,则不足以传世,盖不能竦动世人,如老杜及唐人诸诗无不如此。但晋、宋间人专致力于此,故失于绮靡而无高古气味。老杜诗云:‘语不惊人死不休。’所谓惊人语,即警策也。”
《竹坡诗话》云:“作诗到平淡处,要似非力所能。东坡尝有书与侄云:‘大凡为文,当使气象峥嵘,五色绚烂,渐老渐熟,乃造平澹。’余以谓不但为文,作诗者尤当取法于此。”
品题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“为诗欲词格清美,当看鲍照、谢灵运;欲浑成而有正始以来风气,当看渊明;欲清深闲淡,当看韦苏州、柳子厚、孟浩然、王摩诘、贾长江;欲气格豪逸,当看退之、李白;欲法度备足,当看杜子美;欲知诗之源流,当看《三百篇》及楚词、汉、魏等诗。前辈云:‘建安才六七子,开元数两三人。’前辈所取其难如此。予尝与能诗者论书止于晋,而诗止于唐。盖唐自大历以来,诗人无不可观者,特晚唐气象衰薾耳。”
《吕氏童蒙训》云:“读《庄子》令人意宽思大,敢作;读《左传》便使人入法度,不敢容易。二书不可偏废也。近世读东坡、鲁直诗,亦此类。”
《后山诗话》云:“学诗当以子美为师,有规矩,故可学。退之于诗本无解处,以才高而好耳。渊明不为诗,写其胸中之妙耳。学杜无成,不失为工;无韩之才与陶之妙,而学其诗,终为乐天耳。”
《雪浪斋日记》云:“王逸少于书知变,犹退之于诗知变,则一洗万古凡马空也。陶、谢诗所以妙者,由其人品高,王、杨、卢、骆叫呼炫鬻以为文耳。”
《蔡百衲诗评》云:“柳子厚诗雄深简澹,迥拔流俗,至味自高,直揖陶、谢,然似入武库,但觉森严。王摩诘诗浑厚一段,覆盖古今,但如久隐山林之人,徒成旷淡。杜少陵诗自与造化同流,孰可拟议?至若君子高处廊庙,动成法言,恨终欠风韵。黄太史诗妙脱蹊迳,言谋鬼神,唯胸中无一点尘,故能吐出世间语;所恨务高,一似参曹洞下禅,尚堕在玄妙窟里。东坡公诗天才宏放,宜与日月争光,凡古人所不到处,发明殆尽,万斛泉源,未为过也;然颇恨似方朔极谏,时杂滑稽,故罕逢蕴藉。
韦苏州诗如浑金璞玉,不假雕琢成妍,唐人有不能到;至其过处,大似村寺高僧,奈时有野态。刘梦得诗典则既高,滋味亦厚,但正若巧匠矜能,不见少拙。白乐天诗自擅天然,贵在近俗,恨如苏小虽美,终带风尘。李太白诗逸态凌云,照映千载,然时作齐、梁间人体段,略不近浑厚。韩退之诗山立霆碎,自成一法,然譬之樊侯冠佩,微露粗疏与!柳柳州诗若捕龙蛇,搏虎豹,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,非轻荡也。薛许昌诗天分有限,不逮诸公远矣,至合人意处,正若刍豢悦口,咀嚼自佳。
王介甫诗虽乏风骨,一番清新,方似学语小儿,酷令人爱。欧阳公诗温丽深稳,自是学者所宗,然似三馆画手,未免多与古人传神。杜牧之诗风调高华,片言不俗,有类新及第少年,略无少退藏处,固难求一唱而三叹也。”
《复斋漫录》云:“杜老歌行与长韵律诗后人莫及,而苏、黄用韵、下字、用故事处,亦古所未到。”又云:“学退之不至李翱、皇甫湜,然翱、湜之文足以窥测作文用力处。近世欲学诗,则莫若先考江西诸派矣。”
《隐居诗话》云:“韦应物古诗胜律诗,李德裕、武元衡律诗胜古诗,五言句又胜七字。张籍、王建诗格极相似。李益古律相称。然皆非应物之比。”
《永叔余话》云:“学者品藻当今名贤诗,方之唐人,皆云王元之似乐天,欧阳永叔似退之,梅圣俞似孟东野,苏子美似李正封,王禹玉似元微之,石曼卿似杜牧之,或以斯言为中的。”
僧皎然《诗式》云:“苏、李之制,意深体闲,词多怨思,音韵激切,其象瑟也。曹、王之制,思逸义婉,词多顿挫,音韵低昂,其象鼓也。嗣宗、孟阳、太冲之制,兴殊增丽,风骨雅淡,音韵闲畅,其象篪也。宋、齐、吴、楚之制,务精尚巧,气质华美,音韵铿锵,其象筝也。唯古诗之制,丽而不华,直而不野,如讽刺之作。《雅》得和平之资,深远精密,音律和缓,其象琴也。”
卷二
两汉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