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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2-诗概-清-刘熙载*导航地图-第3页|进入论坛留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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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乌夜啼》开唐七律,其他体为唐五绝、五律、五排所本者,尤不可胜举。隋杨处道诗,甚为雄深雅健。齐、梁文辞之弊,贵清绮不重气质,得此可以矫之。唐初四子,源出子山。观少陵《戏为六绝句》专论四子,而第一首起句便云“庾信文章老更成”,有意无意之间,骊珠已得。唐初四子沿陈、隋之旧,故虽才力迥绝,不免致人异议。陈射洪、张曲江独能超出一格,为李、杜开先。人文所肇,岂天运使然耶?曲江之《感遇》出於《骚》,射洪之《感遇》出於《庄》,缠绵超旷,各有独至。
太白诗以《庄》、《骚》为大源,而於嗣宗之渊放,景纯之亻隽上,明远之驱迈,玄晖之奇秀,亦各有所取,无遗美焉。《宣和书谱》称贺知章“草隶佳处,机会与造化争衡,非人工可到”。余谓太白诗佳处亦如之。太白诗举止极其高贵,不下商山采芝人语。海上三山,方以为近,忽又是远。太白诗言在口头,想出天外,殆亦如是。李诗凿空而道,归趣难穷,由《风》多於《雅》,兴多於赋也。“有时白起,天际自舒卷”,“顾所来径,苍苍横翠微”,即此四语,想见太白诗境。
太白与少陵同一志在经世,而太白诗中多出世语者,有为言之也。屈子《远游》曰:“悲时俗之迫厄兮,愿轻举而远游。”使疑太白诚欲出世,亦将疑屈子诚欲轻举耶?太白云“日为苍生忧”,即少陵“穷年忧黎元”之志也;“天地至广大,何惜遂物情”,即少陵“盘飧老夫食,分减及溪鱼”之志也。太白诗虽若天乘,无所不之,然自不离本位。故放言实是法言,非李赤之徒所能也。幕天席地,友月交风,原是平常过活,非广己造大也。太白诗当以此意读之。
“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,又尚论古人之”,神仙,犹古人之耳。故知太白诗好言神仙,是将神仙当贤友,初非鄙薄当世也。太白诗言侠、言仙、言女、言酒,特借用乐府形体耳。读者或认作真身,岂非皮相。学太白诗,当学其体气高妙,不当袭其陈意。若言仙、言酒、言侠、言女,亦要学之,此僧皎然所谓“钝贼”者也。学太白者,常曰“天然去雕饰”足矣。余曰:此得手处,非下手处也。必取太白句意以为祈向,盍云“猎微穷至精”乎?杜诗高、大、深俱不可及。
吐弃到人所不能吐弃,为高;涵茹到人所不能涵茹,为大;曲折到人所不能曲折,为深。“不敢要佳句,愁来赋别离”,二句是杜诗全旨。凡其云“念阙劳肝肺”,“弟妹悲歌里”,“穷年忧黎元”,无非离愁而已矣。颂其诗贵知其人。先儒谓杜子美情多,得志必能济物,可为看诗之法。太白早好纵横,晚学黄、老,故诗意每之以自娱。少陵一生只在儒家界内。杜诗云“畏人嫌我真”,又云“直取性情真”。一自咏,一赠人,皆於论诗无与,然其诗之所尚可知。
杜诗只“有无”二字足以评之。有者,但见性情气骨也;无者,不见语言文字也。杜陵云:“篇终接混茫。”夫“篇终”而“接混茫”,则全诗亦可知矣。且有混茫之人,而後有混茫之诗,故庄子云:“古之人在混茫之中。”意欲沈著,格欲高古。持此以等百家之诗,於杜陵乃无遗憾。少陵云:“诗清立意新。”又云:“赋诗分气象。”作者本取“意”与“气象”相兼,而学者往往奉一以为宗派焉。杜陵五七古叙事,节次波澜,离合断贯,从《史记》得来,而苍莽雄直之气,亦逼近之。
毕仲游但谓杜甫似司马迁,而不系一辞,正欲使人自得耳。“细筋入骨如秋鹰,字外出力中藏棱”,《史记》、杜诗其有焉。近体气格高古尤难。此少陵五排五七律,所以品居最上。少陵以前律诗,枝枝节节为之,气断意促,前後或不相管摄,实由於古体未深耳。少陵深於古体,运古於律,所以开阖变化,施无不宜。杜诗有不可解及看不出好处之句。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”,少陵尝自言之。作者本不求知,读者非身当其境,亦何容强臆耶!昌黎炼质,少陵炼神。
昌黎无疏落处,而少陵有之。然天下之至密,莫少陵若也。少陵於鲍、庾、阴、何乐推不厌。昌黎云:“齐梁及陈隋,众作等蝉噪。”韩之论高而疏,不若杜之大而实也。论李、杜诗者,谓太白志存复古,少陵独开生面;少陵思精,太白韵高。然真赏之士,尤当有以观其合焉。王右丞诗,一种近孟襄阳,一种近李东川,清高名隽,各有宜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