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元美驳之云:「彼所称者,兴比耳,诗固有赋,以述情切事为快,不必尽含蓄也。」元美辨则辨矣,而未尽也。就「雝雝鸣雁」本章言之,雉鸣求其牡,非比兴乎,何尝含蓄?且郑、卫刺淫,至于「期我桑中」、「车来贿迁」等语,皆无含蓄。姑不必尽举,即如同一刺卫宣姜也,有直陈者,〈新台〉之篇所云「燕婉之求,籧篨不殄」,〈墙茨〉之篇所云「中冓之言,不可道也」,〈鹑奔〉之篇所谓「人之无良,我以为君」是已。有隐讽者,〈君子偕老〉一篇,但述其象翟之盛,鬒发之美,眉额之皙,至于「胡天胡地」,而犹未已;
且缀以「蒙彼绉絺,是绁袢也」,则并其亵衣之纤媚而形容之,而以「邦之媛也」四字结之。羡美中有怜惜慨叹,爱莫能助之意,略无一语及其淫乱。少陵〈丽人行〉,全从此诗得之。首赞其态浓意远,肌理细腻,乃至头上背后足下种种殊妙,富贵气焰,无不动人,而「青鸟飞去衔红巾」,则与「蒙彼绉絺」语同一生动矣。惟〈君子偕老〉篇首章微露「子之不淑」四字,而后章不复补缀。少陵则末语微露「慎莫近前丞相嗔」七字,而前此全不指破,手法微换耳。
彼其意以为如此人,如此事,与其直指其秽,徒令人鄙,不若悉举其美,乃令人恨也。从来美人失身,才子从逆,千古以后,供人唾骂,必甚于他人。如读汉史至刘子骏陈符命,华子鱼弒国后,每令人掷卷而起,以为在他人不足恨,以刘子骏、华子鱼为之,则深可恨也。盖以怜才慕色之诚,迫为嫉恶,其嫉恶更深,所以反复叹美如此。其用意倍苦,而其刺淫倍刻矣。盖嘲笑甚于骂詈,而怜惜尤甚于嘲笑也。吾方谓少陵含蓄太深,不为〈墙茨〉、〈新台〉而为〈君子偕老〉,用修乃谓其不肯含蓄乎?
若其所论《毛诗》舛谬处,则人人知之矣。
太白〈梦游天姥吟〉、〈幽涧泉吟〉、〈鸣皋歌〉、〈谢脁楼饯别叔云〉、〈蜀道难〉诸作,豪迈悲愤,《骚》之苗裔。
诗文中「洁」字最难。柳子厚云:「本之太史以着其洁。」惟太史能洁,惟柳子能着其洁,洁可易言哉!诗如摩诘,可谓之洁。惟悟生洁,洁斯幽,幽斯灵,灵斯化矣。摩诘之洁,原从悟生,而摩诘之洁,亦能生悟,洁而能化,悟迹乃融。嗟乎!悟、洁二者,今人弃如土矣。王元美云:「摩诘才不逮沈、宋。」岂以其洁减价耶!
诗中之洁,独推摩诘。即如孟襄阳之淡、柳柳州之峻,韦苏州之警,刘文房之隽,皆得洁中一种,而非其全。盖摩诘之洁,本之天然,虽作丽语,愈见其洁。孟、柳、韦、刘诸君,超脱洗削,尚在人境。摩诘如仙姬天女,冰雪为魂,纵复璎珞华鬘,都非人间。而诸君则如西子、毛嫱,月下淡妆,却扇一顾,粉脂无色,然不免熏衣沬面,护持爱惜。识者辨之。
太白仙才,然其持论,不鄙齐、梁;子美诗圣,然其持论,尚推卢、骆。譬之沧海,百川细流,无不容纳,所谓「不薄今人爱古人」也。虚心怜才,殊为可师。今之名流,递相掊击,拔帜立帜,争名丧名,较之李、杜,度量相越,岂不远哉!
少陵云:「李陵、苏武是吾师。」少陵沉雄顿挫,与苏、李淡宕一派,殊不相类,乃知古人师资,不在形声相似,但以气味相取。然渊明气味大近苏、李,少陵既师苏、李矣,奈何诋渊明为枯槁耶!
少陵不喜渊明诗,永叔不喜少陵诗,虽非定评,亦足见古人心眼各异,虽前辈大家,不能强其所不好。贬己徇人,不顾所安,古人不为也。
武人诗如杨素、高骈辈,风雅所收,不必论已。他若曹景宗仅能识字,及在席上拈竞、病二韵云:「去时儿女悲,归来笳鼓竞。借问大将谁?恐是霍去病。」四语风韵洒落,翻觉杨素、高骈胸中多却数卷书。又如斛律金目不知书,及作〈敕勒歌〉云:「敕勒川,阴山下。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。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。」天然豪迈,翻觉曹景宗目中多却数行字。以此推之,作诗贵在本色。
作诗必句句着题,失之远矣,子瞻所谓「赋诗必此诗,定非知诗人」。如梅花诗,林逋诸人,句句从香色摹拟,犹恐未切;庾子山但云「枝高出手寒」,杜子美但云「幸不折来伤岁暮,若为看去乱乡愁」而已,全不黏住梅花,然非梅花莫敢当也。如子美〈黑白二鹰〉诗,若在今人,必句句在「黑白」二字寻故实,子美却写二鹰神情,只劈头点出黑白。如一幅双鹰图,从妙手绘出,便觉奇矫之骨,抟空之气,惊秋之意,俱从纸上活现,只轻轻将粉墨染黑白二色而已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