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用心如日月」也。忠臣节妇,铁石心肠,用许多折转不得,吾恐诗与题不称也。或曰文昌在他镇幕府,郓帅李师古又以重币辟之,不敢峻拒,故作此诗以谢。然则文昌之婉恋,良有以也。
世传杨汝士侍郎与元、白宴集赋诗,汝士后成,有「文章旧价留鸾掖,桃李新阴在鲤庭」之句,元、白览之失色。汝士归谓子弟曰:「我今日压倒元、白矣!」又传裴令公夜宴,半酣联句,元、白有得色。时公为破题,次至杨侍郎曰:「昔日兰亭无艳质,此时金谷有高人。」元、白自知不能加,遽裂纸曰:「笙歌鼎沸,勿作此冷淡生活。」汝士二诗,小有意致,然亦元、白家常语耳,乃谓不能加此,何太怯耶?且汝士原无诗名,岂真元、白劲敌?何元、白一则失色,一则裂纸,才绌于一时,气夺于七字?
此又元、白十分虚心处,莫谓其好名多忌,矜胜护前也。
诗有长言之味短,短言之味长,作者任意所至,不复自止。一经明眼人删削,遂大开生面者。然明眼人往往不能补短,但能截长。如柳子厚「渔翁夜傍西岩宿,晓汲清湘然楚竹。烟消日出不见人,欸乃一声山水绿。回看天际下中流,岩上无心云相逐。」东坡删其后二句。严仪卿云:「使子厚复生,亦必心服。」谢朓诗云:「洞庭张乐地,潇湘帝子游。云去苍梧野,水还江汉流。停骖我怅望,辍棹子夷犹。广平听方藉,茂陵将见求。心事将已矣,江上徒离忧。
」仪卿欲删去「广平听芳藉,茂陵将见求」十字,只用八句。余谓即玄晖复生,亦当拍掌叫快。
杜牧之作〈赤壁〉诗云:「折戟沉沙铁未销,自将磨洗认前朝。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。」许彦周曰:「牧之意谓赤壁不能纵火,即为曹公夺二乔置之铜雀台上。孙氏霸业在此一战,社稷存亡,生灵涂炭,都付不问,只怕捉了二乔,可见措大不识好恶。」彦周此语,足供挥尘一噱,但于作诗之旨,尚未梦见。牧之此诗,盖嘲赤壁之功,出于侥幸,若非天与东风之便,则周郎不能纵火,城亡家破,二乔且将为俘,安能据有江东哉?牧之诗意,即彦周伯业不成意,却隐然不露,令彦周辈一班浅人读之,只从怕捉二乔上猜去,所以为妙。
诗家最忌直叙,若竟将彦周所谓社稷存亡,生灵涂炭,孙氏霸业不成等意,在诗中道破,抑何浅而无味也!惟借「铜雀春深锁二乔」说来,便觉风华蕴藉,增人百感,此政是风人巧于立言处。彦周盖知其一,不知其二者也。
韦苏州拟陶诸篇,非不逼肖,而非苏州本色。苏州本色在「微雨夜来过,不知春草生」,「落叶满空山,何处寻行迹」,「岂无终日会,惜此花间月」,「空馆忽相思,微钟坐来歇」。如此等语,未尝拟陶,然欲不指为陶诗,不可得也。
严沧浪谓「柳子厚五言古诗在韦苏州之上」。然余观子厚诗,似得摩诘之洁,而颇近孤峭。其山水诗,类其钴姆潭诸记,虽边幅不广,而意境已足。如武陵一隙,自有日月,与韦苏州诗未易优劣。惟田家诗,直与储光羲争席,果胜苏州一筹耳。
唐人作唐人诗序,亦多夸词,不尽与作者痛痒相中。惟杜牧之作李长吉序,可以无媿,然亦有足商者。序云:「唐皇诸孙贺,元和中,韩吏部亦颇道其歌诗,以为云烟绵联,不足为其态也;水之迢迢,不足为其情也;春之盎盎,不足为其和也;秋之明洁,不足为其格也;风樯阵马,不足为其勇也;瓦棺篆鼎,不足为其古也;时花美女,不足为其色也;荒国陊殿,梗莽丘陇,不足为其怨恨悲愁也;鲸呿鳌掷,牛鬼蛇神,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。盖《骚》之苗裔,理虽不及,辞或过之。
长吉生二十有七死矣,使少加以理,奴仆命《骚》可也。」余每讶序中春和秋洁二语,不类长吉,似序储、王、韦、柳五言古诗。而「云烟绵联」,「水之迢迢」,又似为微之〈连昌宫词〉、香山〈长恨歌〉诸篇作赞。若「时花美女」,则〈帝京篇〉、〈公子行〉也。此外数段、皆为长吉传神,无复可议矣。其谓长吉诗为「《骚》之苗裔」一语,甚当。盖长吉诗多从《风》、《雅》及《楚辞》中来,但入诗歌中,遂成创体耳。又谓「理虽不及,辞或过之,使加以理,奴仆命《骚》可也」数语,吾有疑焉。
夫唐诗所以敻绝千古者,以其绝不言理耳。宋之程、朱及故明陈白沙诸公,惟其谈理,是以无诗。彼《六经》皆明理之书,独《毛诗》三百篇不言理,惟其不言理,所以无非理也。圣贤读「素绚」而得「礼后」,读「尚絅」而得「闇然」,读「唐棣」而得「思远」。盖圣贤事境圆明,风谣工歌,无不可以入理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