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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4-诗筏-清-贺贻孙*导航地图-第7页|进入论坛留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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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所云「江、汉」,或子卿未出使时,两人相别语也。若「骨肉缘枝叶」为别兄弟,「结发为夫妻」为别妻诗,不必尽别李陵也。惟「黄鹄一远别」篇,有「念子不能归」之句,颇似异域相别语耳。李陵诗第二首云:「嘉会难再遇,三载为千秋」,亦非异域送别诗。子卿以辛巳被羁,至庚子始归。李少卿自壬午败降,与子卿周旋已十九年矣,宁止三载乎?独首篇云:「长当送此别,且复立斯须」,二语痴妙,真异域永诀语也。末篇「安知非日月,弦望自有时」,尚有首丘之思,寓意深矣。
三首非出自一时,然非伪也。若李陵〈与子卿书〉,必出沈约、江淹辈齐、梁间高手,亦非小儿拟作所及。
古诗中〈拟苏李〉、〈录别诗〉篇,虽不及苏、李自作之冲澹,然作者之意,特欲高苏、李一筹。盖其音韵气骨,出入古诗、乐府之间,非但齐、梁小儿不能拟,即汉人作者,亦属高手。「身无四凶罪,何为天一隅」,描写叛人一味怨尤,口角逼肖。至云:「嗟尔穹庐子,独行如履冰。短褐中无绪,带断续以绳。泻水置瓶中,焉辨淄与渑!」暗藏嘲讽,有招降诲叛,诱人分谤之意,在于言外。使李陵执笔为之,未必及此。妆点刻画,太费苦心,此其所以为拟作也。
〈东山〉篇,每章着「零雨其蒙」四字,便尔悲凉。思家遇雨,别有一番无聊,不必终篇,已觉黯然魂销矣。末后只描写鹳鸣果实,蟏蛸熠耀,户庭寥落,雨景惨淡而已,此外不赘一语,愈觉悲绝。《三百篇》中,有比兴赋互用者,有赋事在前,比兴在后者,皆以末后不注破为妙,不独此诗也。及读古诗「十五从军征」篇:「兔从狗窦入,雉从梁上飞。中庭生旅谷,井上生旅葵」四句,写景奇。虽「羹饭一时熟,不知贻阿谁」二语,注破太明,不如〈东山〉之浑妙,但汉末乱离光景,不嫌直露。
倘自此便止,尚是一首极悲澹诗,只可惜又添「出门东向望,泪落沾我衣」十字,反觉全首味薄矣。此汉人所以不及《三百篇》也。
  近日吴中〈山歌〉、〈挂枝儿〉,语近风谣,无理有情,为近日真诗一线所存。如汉古诗云:「客从北方来,欲到到交趾。远行无他货,惟有凤凰子。」句似迂鄙,想极荒唐,而一种真朴之气,有张、蔡诸人所不能道者。晋、宋间〈子夜〉、〈读曲〉及〈清商曲〉亦尔。安知歌谣中遂无佳诗乎?每欲取吴讴入情者,汇为风雅别调,想知诗者不以为河汉也。
拟古诗须彷佛古人神思所在,庶几近之。陆士衡拟古,将古人机轴语意,自起至讫,句句蹈袭,然去古人神思远矣。〈拟行行重行行篇〉云「揽衣有余带,循形不盈衿」,即「相去日以远,衣带日以缓」意也。不惟语句板滞,不如古人之轻宕,且合士衡十字,总一「缓」字包括无遗,下语繁简迥异如此,便见作者身份矣。结云「去去遗情累,安处抚清琴」即「弃捐勿复道,努力加餐饭」意也。彼从「弃捐」二字说来,无可奈何,强自解勉,盖情至之语,非「遗情」也。
若云「去去遗情累」,则浅直已甚矣。〈拟今日良宴会〉篇「高谈一何绮,蔚若朝霞烂」,即「令德唱高言,识曲听其真」意也。绮霞蔚烂,士衡聊以自评耳,岂若古句之绵邈乎?「人生能几何,为乐常苦晏。譬彼司晨鸟,扬声当及旦。曷为恒忧苦,守此贫与贱!」即「人生寄一世,奄忽若飙尘。何不策高足,先据要路津?无为守贫贱,轗轲长苦辛」语也。「高足」、「要路」,语含讥讽。古诗从欢娱后,忽尔感慨,似真似谐,无非愤懑。士衡特以「为乐常苦晏」,申上文欢娱而已,何其薄也!
〈拟迢迢牵牛星〉篇结云:「引领望大川,双涕如沾露」,即「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」意也。「盈盈」何须「引领」,「一水」岂必「大川」,「脉
脉」不待「流涕」,「不语」何尝「沾露」?十字蕴含,谱尽相思,古今情人千言万语,总从此出,被士衡一说破,遂无味矣。〈拟青青陵上柏〉篇:「人生能几何?譬彼浊水澜。戚戚多滞念,置酒宴所欢。方驾振飞辔,远飞入长安。名都一何绮,城阙郁盘桓。」即「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斗酒相娱乐,聊厚不为薄。驱车策驽马,游戏宛与洛。洛中何郁郁,冠带自相索」语也。古人倏而感慨,倏而娱乐,倏而游戏,倏又感慨矣。中间「游戏」二字,从「忽如远行客」句来,寄意空旷,有君辈皆入我梦中之意。
「冠带自相索」一语,顿令豪华气尽,淡淡写来,自尔妙绝。士衡自「置酒」以下,句句作繁丽语,无复回味,如饮蔗浆,一咽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