伺察其言动。先生既至杭州,值夏月天暑。先生又积劳致病。乃暂息于胜果寺。妹婿徐曰仁来访。首拜门生听讲。又同乡徐爱(衍字),蔡宗,朱节,冀元亨,蒋信,刘观时等皆来执贽问道。先生乐之。
居两月余,忽一日午后,方纳凉于廊下。苍头皆出外,有大汉二人矮帽窄衫,如官较状腰悬刀刃,口口吐北音,从外突入,谓先生曰:“官人是王主事否。”先生应曰:“然。”二较曰:“某有言相告。”即引出门外,挟之同行。先生问何往,二较曰:“但前行便知。”先生方在病中。辞以不能步履。二较曰:“前去亦不远,我等左右相扶可矣。”先生不得已,任其所之。约行三里许,背后复有二人追逐而至,先生顾其面貌,颇似相熟。二人曰:“官人识我否。
我乃胜果寺邻人沉玉,殷计也。素闻官人乃当世贤者,平时不敢请见,适闻有官较挟去。恐不利于官人。特此追至看官人下落耳。”二较色变,谓沈,殷二人曰:“此朝廷罪人。汝等何得亲近。”沈,殷二人曰:“朝廷已谪其官矣。又何以加罪乎。”二较扶先生又行。沈,殷亦从之。天色渐黑,至江头一空室中,二较密谓沈,殷二人曰:“吾等实奉主人刘公之命,来杀王公。汝等没相干人。可速去。不必相随也。”沉玉曰:“王公今之大贤。令其死于刃下,不亦惨乎。
且遗尸江口,必累地方。此事决不可行。”二较曰:“汝言亦是。”乃于腰间解青索一条长丈余,授先生曰:“听尔自缢,何如。”沉玉又曰:“绳上死与刀下死同一惨也。”二较大怒,各拔刀在手厉声曰:“此事不完,我无以复命。亦必死于主人之手。”殷计曰:“足下不必发怒,令王公夜半自投江中而死,既令全尸,又不累地方。足下亦可以了事归报。岂不妙哉。”二较相对低语。少顷乃收刀入鞘曰:“如此庶几可耳。”沉玉曰:“王公命尽此夜。
吾等且沽酒共饮,使其醉而忘。”二较亦许之。乃锁先生于室中。先生呼沈,殷二人曰:“我今夕固必死。当烦一报家人收吾尸也。”二人曰:“欲报尊府,必得官人手笔,方可准信。”先生曰:“吾袖中偶有素纸,奈无笔何。”二人曰:“吾当于酒家借之。”沉玉与一较同往市中沽酒,殷计与一较守先生于门外。少顷沽酒者已至,一较启门,身边各带有椰瓢。沉玉满斟送先生,不觉泪下。先生曰:“我得罪朝廷,死自吾分,吾不自悲。汝何必为我悲乎。
”引瓢一饮而尽。殷计亦献一瓢。先生复饮之。先生量不甚弘。辞曰:“吾不能饮矣。既有高情。幸转进于远客。吾尚欲作家信也。”沉玉以笔授先生。先生出纸于袖中,援笔写诗一首。诗曰:
学道无成岁月虚,天乎至此欲何如。 生曾许国惭无补,死不忘亲恨有余。 自信孤忠悬日月,岂论遗骨葬江鱼。 百年臣子悲何极,日夜潮声泣子胥。 先生吟兴未已,再作一:
敢将世道一身担,显被生刑万死甘。满腹文章宁有用,百年臣子独无惭。涓流裨海今真见,片雪填沟旧齿谈。昔代衣冠谁上品,状元门第好奇男。二诗之后尚有绝命辞。甚长,不录。纸后作篆书十字云,阳明已入水,沉玉,殷计报。二较本不通文理。但见先生手不停挥,相顾惊叹以为天才。先生且写且吟,四人互相酬劝,各各酩酊。将及夜半。云月朦胧,二较带着酒兴,逼先生投水。先生先向二较谢其全尸之德,然后迳造江岸。回顾沈,殷二人曰:“必报我家,必报我家。
”言讫从沙泥中步下江来。二较一来多了几分酒,二来江滩潮湿不便相从。乃立岸上,远而望之。似闻有物堕水之声。谓先生已投江矣。一响之后寂然无声。立了多时,放心不下。遂步步挣下滩来。见滩上脱有云履一双。又有纱巾浮于水面曰:“王主事果死矣。欲取二物以去。”沉玉曰:“畱一物在,使来早行人人见之,知王公堕水。传说至京都,亦可作汝等证见也。”二较曰:“言之有理。”遂弃履,只捞纱巾带去,各自分别。至是夜,苍头回胜果寺,不见先生。
问之主僧亦云,“不知。”乃连夜提了行灯,各处去(找)寻了一回。不见一些影响。
其年丁卯乃是乡试之年,先生之弟守文在省应试。仆人往报守文。守文言于官,命公差押本寺僧四出寻访。恰遇沈,殷二人亦来寻守文报信。守文接了绝命词及二诗,认得果其兄亲笔,痛哭了一塲。未几又有人拾得江边二履报官。官以履付守文。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真溺死矣。守文送信家中。合家惊惨自不必说。龙山公遣人到江边遗履之处,命渔舟捞尸。数日无所得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