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大乡宦要聘荆娘做儿媳的不少。只因荆娘眼睛高,看得这些贵家公子直如豚犬,所以至今一十八岁,尚未许人。父母见他姐弟才美过人,爱之如宝。
三年前,曾有一个翰林,与辛受是同年同门,又最相好。这翰林有个公子,十八岁就中了举人,自夸才学无比,送了卷子与辛受看,就要求荆娘为媳妇。辛受看卷子,十分中意,已满口应承,叫夫人拿卷子与女儿看道:“这卷子做得精彩四射,明春定是联捷。”荆娘看了笑一笑道:“文字虽有可观,伹精已散矣,气已竭矣,告归心急,只怕未必等得联捷。”辛受听了,还不深信,因许他春闱后纳聘。不期这举子,困好酒贪花,将要入场已害弱病死了,辛受见女儿眼力如神,故择婿与儿子定亲,皆听她所为,竞不来管她了,故荆娘得以专主。
说亲的媒婆,见东也不成,西也不许,因请问道:“不知小姐要怎样郎君方才中意?”荆娘道:“也不甚难,只要果然读过两行书,拿得一支笔动,写得出几句诗文,到人眼睛里,不叫人将口笑破便罢了,谁敢十分去求全责备。”媒婆笑道:“小姐说得倒甚容易,哪家的郎君不读两行书,哪个读书郎君拿不动一支笔,哪个拿笔的郎君写不出几句诗文?只怕这几句诗文到了小姐眼睛里,小姐又忍不住要将这红滴滴的樱桃口儿笑破哩,岂不又难了?”荆娘道:“杜诗说,‘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。
’才人落笔,风雨且惊;才人诗成,鬼神且泣,又谁敢笑?敢笑者,自是盲生瞎死,一辈酒肉儿郎也。妈妈为何单与此辈往来,而竟不知天地间原有才子,转道我不近人情,岂不又要惹人笑了?”媒婆们没得说,只得去了。正是:
听非的确见非真,浪说胡传是矮人。所以好花能自主,不随蜂蝶损花神。荆娘每每自想道:我的婚姻,父母听我自择,一时不能如意,迟速听天可也。但兄弟亲事,父母也交在我身上,却是误他不得。他今年才十六岁,虽做亲尚可少缓,然择配也是一桩急事了。又想道:人家淑秀,静处闺中,他又不便求售,我又无计窥探,她之妍媸美恶,何以得知?访之冰人月老,不独言语不实,又且识见不精,如何敢轻于听信,倒也费人寻思。寻思了许久,忽然有悟道:“何不禀过父母,在后面金带楼上,开一个红药诗社。
订一个日期,多写报帖,贴于闹市。遍报扬州合城内外,不论乡绅白屋,富室贫家,凡有奇才女子,能诗能文者,俱请来入社,拈题分韵,以角香奁之胜。如此招邀,则仆仆往来,非无因炫玉;不动声色,而有路窥邻。倘若借此得淑女于河洲,以完吾弟琴瑟之愿,岂非乐事?倘腕墨有灵,且可流芳香于彤管,以高蛾眉之声价,尚别有机缘未可知也。选婚择配,计莫妙于此矣。”算计定了,因细细告知父母。辛受与井氏俱大喜道:“此举不但可以为兄弟择配,闺人结杜,亦是千秋的佳话。
但既邀来人家闺秀,有才无才,须好待之,不可恃才骄傲,令人不堪。”荆娘领命,遂写了许多报条,叫家人分贴于扬州内外的闹市之中。上写着:
琼花观东辛祭酒家,辛荆燕小姐.于本宅金带楼上,大开红药诗社。订期于每月初三、十三、二十三, 遍请合郡奇才淑女,彩笔闺人,同临题咏,以著一日芳名,聊续千秋佳话。河洲广远,流彩无方,谨此陈 情,愿言命驾。
报条贴了,就将金带楼收拾得诗书充栋,翰墨连楹,画图四壁,琴剑满床,几案上笔精墨良,窗牖间笺珍纸贵。入其中,何殊学士登瀛;居其上,不异公孙开阁。触目琳琅,无一痕金钗之气;盈眸古玩,尽都是君子之风。荆燕又邀了几个亲眷家的乡宦小姐来社中,或收或阅,分任其事。
至期蛾眉交集,蝉鬓纵横。初来到茶香清叙,拈题时果饼传供,诗成后盛筵款待。往来的香车杂沓,送迎的珠翠缤纷。到次日,传诗送阅,奔驰道路。也有偷观的,也有窃看的,也有借抄的,也有传诵的。一时轰然以为盛事。传便传,盛便盛,然细细看来,却都是下里巴人,并无一卷阳春白雪,入得荆娘之眼。荆娘甚不快畅,然没法奈何,只得耐着心性,日望一日。
却说甘颐此时,恰恰正到了扬州。才进得城门,早看见荆燕小姐这张报条,忙驻足看了一遍,满心欢喜道:“强不知之言不虚矣。”因叫王芸就在二十四桥旁边,借了一个小庵儿住下,因问庵僧道:“这辛祭酒老爷,还是现任的,还是过世的?”庵僧道:“也不是现任,也不曾过世,年纪只好五十岁,懒于做官,正请告在家。”甘颐道:“这金带楼,想是他做知府时盖造的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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