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年老后,纵知忏悔亦徒劳。

  此诗说尽宝玉终身,现在且慢细表。仍说宝玉对镜照毕,听报时钟已敲两下。楼下的相帮上来说:“马车已经来了,停在门前伺候。”宝玉即同阿金下楼,移步至门首上车,见那车用新式皮篷,绣花坐褥,果然比众不同。上面坐着两个马夫,一色新鲜的号衣,在彼时已算极考究的了。宝玉与阿金并肩坐定,马夫即将缰绳一拉,那对高头大马,便向着西边驶去。转了一个弯,越过二马路,即是大马路了。马夫加上几鞭,比前行得更快。但今天是愚园新开,大家都要见识见识,所以马路上的马车较往日愈多,滔滔滚滚,接接连连,鱼贯而行,蝉联不绝。驾车者未便超越而过,违了租界章程,因此宝玉这辆车也只得逐队而走。过了泥城桥,向那片跑马场一望,另有一番景致:细草铺茵,茂林积翠,令人心旷神怡。而且一路之上杨柳迎人,桃花含笑;两边树木遮阴,丛篁掩日,黛色与钗光并映,花香共粉气交融,愈鼓春游之兴。诗云:“春风得意马蹄疾。”仿佛为此日咏也。
  闲文少叙。单说宝玉那部车,铃声远送,鞭影横斜,如风驰电掣一般,行不到半个时辰,早见愚园在望,相离不远了。宝玉用手一指,向阿金说道:“ 看格个园,比仔前头申园真真大两样哉。” 阿金尚未回答,车已驶至园门跟首,慢慢停下。甚是拥挤,阿金便搀宝玉下车。旁边看的人不计其数,幸而马夫在前开路,阿金方扶着宝玉,缓步进园。但见园中胜景,依稀别有洞天,有一篇短赞为证:

  楼台重叠,亭树参差。小阁清幽,回廊曲折。怪石玲珑,奇峰空兀。红桥九曲,碧水三篙。柳絮池塘淡淡,梨花院落沉沉。阶翻芍药低围,亚字阑干架满。酴 斜映,丁纹帘幕。依稀金谷繁华,看蜂蝶寻芳而至;仿佛平泉卉木,听燕莺逐队而来。春色满园,疑是花花世界;韶华似水,休嫌草草光阴。正是:锦绣六朝金粉地,画图三月艳阳天。

  宝玉游玩了一番,渐渐有些疲倦,遂同阿金登楼远眺,遍览全园丽景。在靠窗泡了一碗茶,坐不到半刻工夫,见楼下游人如织,美女如云,来了一班北里姊妹,如李巧玲、李三三、陆昭容等十余位校书,一个个花枝招展,争上楼来。宝玉连忙起身招呼。众校书见是宝玉,都走过来叙谈,围在一处品茗,惹得那班浮头少年,馋涎欲滴,在旁品头评足,高声道好。有的认识宝玉,有的认识各校书,据当时人的月旦,均推宝玉为第一,因宝玉周身打扮胜于别人,越显得十分美丽。若单讲姿色,则巧玲、三三、昭容三人也不弱于宝玉。倘把服饰比较起来,惟三三稍逊一筹,其余则远不如宝玉了。
  话休烦琐。且说宝玉与各姊妹谈了一回,重又结队成群,联袂下楼,穿曲径,步回廊,游玩多时。已是夕阳西下,林鸟归巢,宝玉等各姊妹咸各兴尽而返,携手出园。自有马夫等招接,分别上车。一时车辚辚,马萧萧,尘沙荡漾,蹄铁奔驰,首尾相连,向东疾走,如在山阴道上,令观者接应不暇。转瞬之间,到了大马路上。两旁水门汀边,立着无数的看客,个个指手画脚,向那宝玉这部车齐声喝彩。宝玉在车中扬扬得意,与阿金说说笑笑,卖弄风骚;又命马夫在大马路、四马路、黄浦滩几处连兜了四五个圈子,天已傍晚,路上电灯齐明,方始归家。宝玉又吩咐阿金道:“ 去对马夫说,念几里听说要跑马哉,到仔格日叫俚早点来。马车末还要好点,号衣末还要新鲜点。三日天格铜钿,奴是勿算格,只要比别人家好。 搭奴交代声( 读生) 俚,省得过一日再去叫哉。” 阿金噢噢答应,自去交代马夫,不须细说。
  等到廿二那天,正是西商春郊赛马之期。宝玉清早起身,梳洗打扮,又换了一副行头。候至午后,马车已歇在门前,仍同阿金上车,因时光尚早,先在热闹的所在兜了几趟,延挨到三点钟,方从大马路直至泥城桥畔,将车停下。此时人山人海,跑马场栏杆外面搭着许多看台,看台之外围着几排马车,拥挤异常。都向那跑马厅 望,但见红旗高悬,有十几个西人,穿着五色的衣服,骑在马上。马前立着一个西人,手中拿着一面方旗,正在将赛之际。阿金问宝玉道:“格个捏旗格外国人,立勒马前头作啥介?”宝玉道:“格面旗是俚笃格号令呀。”话未说完,突见拿旗的西人将旗往上一挥,十余个西人的马一排向前冲去,犹如逐电追风,黄沙眯目,绿草翻蹄,争先恐后。兜了一个大圈子,虽有十里多路,却不到半刻工夫,早分胜负,看得宝玉兴高采烈。略停片晌,又见赛马临场,跑过了二三次。忽闻东边铃声嘹亮,宝玉回转头来一看,却是一部新式橡皮四轮钢丝马车,车上扎着许多红红绿绿的彩;那根马鞭上也挂着两个彩球,随风飘宕;并且马头上缚了一朵花,马背上披着五色的绸,甚是灿烂夺目。当前坐着两个马夫,一色是蓝摹本湖色镶边的号衣,束一条绣花腰带,颜色分外鲜明。宝玉不见犹可,见了这个样儿,益觉自惭形秽,恨不得跳到那部车上,让自己出出风头。故把阿金一拉,说道:“ 来看看格部车子,勿知是啥人家格 ?” 阿金听说,连忙回首一望,答道:“格部车子倒实在标致勒里,可惜车里坐格人迎面还看勿出 。” 正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