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着柜子道:“人家的原稿好遗失的吗?你可晓得这是人家一生心血,做成的诗文,那由得你们随便遗失。遣失了,我又不留底稿,便是再做一部,也没这样好了,你快替我找出,否则叫你们老板出来答话。”这时帐桌上一位老者,推一推眼镜,冷冷问道:“你说的那部诗文,是谁做的呀?”秋水道:“是我本人的。”那老者道:“哦,是你的东西,我好像见过的,这好算诗文吗?诗文是这样子的吗?我从生了眼睛,也没见过这样狗屁弗通的东西好算诗文。
”秋水呆了一呆道:“咦,你说的甚么话?我做得不通,不干你事,人家出钱来排印,无论如何,不该替人遗失啦。”老者道:“还是丢掉的好,这种狗屁,本来跑不上我们的铅字架子,我们干干净净的铅字,排你的狗屁,真要倒十七八世的霉了。”秋水气得肝火直冒,愤愤道:“你这老儿说话太没理性。怕在那里发神经病么?”那老者冷笑一声道:“不瞒你说,我活了六十岁,发了六十年的神经病,你去打听打听,再来和我讲话。”说着,又把帐簿翻阅,不理秋水。
秋水道:“好好,我去叫人来请问你。”说罢退出店门。秋水道:“此老欺人太甚。”幼凤道:“此人口出大言,究竟是谁呀?”秋水道:“谁去认识他,我非去和他理论不行,否则我丢掉一册文稿,还要挨他一顿臭骂,未免太瘟。”幼凤道:“那末我们到棋盘街民主报馆,找到一鹄磋商了再去交涉。”秋水道:“好。”三人径到民主报馆,见了一鹄,细诉一番。一鹄笑道:“你们碰在此老手里,也算大触霉头。此老便是办戊戌杂志的陶又村,算得一位老名士,生性十分倔强,持才傲物,自负非凡。
”秋水听说,大吃一惊,谔然道:“此老便是陶又村吗?惭愧惭愧,我那册诗文稿里,正大恭维他,有几首怀他的诗,十分亲热。还有几首臆造的,题目是'偕又村踏月''少炎我师席上呈又村''某日招又村小饮',我一片鬼话都穿绷了,好不惭愧。”一鹄道:“亏你不自量,还想和他评理。又村老气横秋,不可一世,从前我一位姓金的朋友,做成一册诗集,慕名他,乞他做篇序文,特地来请我引见,我领他到又村府上,又村刚才起身,正在洗脸,我介绍道:'这位便是金某某。
'又村摇摇头道:'倒不相认,倒不相认。'我又道:'金先生的诗,做得非常之好。'又村道:'咦,他也会做诗的么?'金某忙把一册诗稿搁在桌子上,又村只管揩面,揩罢面,并不一瞧,停会竟把金某诗稿,抹去桌上的水渍。金某此时忍无可忍,拱拱手道:'拙作虽然狗屁,只是纸上有几个字,似乎不该把他抹桌子。'又村笑道:'我正为有几个字,所以把他抹桌子。没有几个字,只配揩屁股。'那姓金的气得日月不明,同我辞了出来,说他有神经病的。
你们想此老好惹得吗?你一册诗文稿,一定给他扯破了。”秋水叹息道:“晦气晦气,只是他怎会到这家小印刷所来呢?”一鹄道:“这家印刷所,便是印戊戌杂志的。”秋水方始明白。幼凤、衣云等先辞了一鹄、秋水,走出报馆,各去分头办事。晚上衣云到环球书局,空冀介绍一位朋友相见,此人姓古号禹公,五短身材,紫糖色圆面盘,二十来岁,服装虽朴素不华,丰姿却朗爽照人。衣云和他交谈之下,知他虞山人,到上海来卖文,已三个多月。始初住在王散客家里,担任编辑。
散客虽则礼贤下士,不待亏编辑员,无如他夫人十分严厉,散客出门公干,把编辑所大权,委他夫人管理。他夫人田家出身,把一辈子编辑员,当长工看待,往往见编辑员伏案构思,她认为打盹偷懒,把一柄鸡毛帚在写字台上乱拍一阵,吓得一个个编辑员,魂灵儿出窃,绝妙的文思,都从肛门里发泄出来。日常这样不堪其苦,各编辑员只有相率辞职。马空冀见禹公文才清隽,便聘任为编辑员。衣云、幼凤从此和禹公同事,相交既久,觉得禹公性格和善,很相与得来。
三人便同住在定一里,日暮灯上,笑谈一室,笔阵纵横,倒也很不落寞。兔走鸟飞,时光迅速,不觉已是春去夏来。一天垂晚,三人踱到城隍庙游逛了一回,又抄到九亩地一家小酒店喝得半醉,各人胡乱吃下一碗面,便算夜饭。禹公会过钞,走出酒店,经过新明舞台门口,只见车水马龙,十分热闹。衣云道:“今晚这里新排一本连台戏,叫做'地狱活现形',我们何不进去观光观光。”禹公、幼凤大家赞成,衣云即便买票入内。只见人头挤挤,空得不多几个位子。
三人坐下包厢里,泡上一壶茶,说说谈谈,一回子新剧开场了,布置异常幽凄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