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望不清楚,约略见一男一女的背影,又瞧小儿的父,捧着脸,好像也在哭,心中猜到一半,不觉呆呆地拭泪。那后面艇里汪漱梅更不用说,如中魔鬼,投在丈夫怀里,泪落如沉。他丈夫惊出意外,急泪直迸。这当儿亏得两艘船,在左右两个桥洞子里过,彼此总算没瞧清楚,只是各人眼中挥泪,各人心底都有不明。漱梅和他婿回到湖边,当晚住在清湖旅馆。漱梅一口怨气,无从发泄,仗他丈夫爱着自己,索性鼓着勇气,把前事在丈夫前,和盘托出。他丈夫却很明白,安慰漱梅道: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,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,不追既往,勉汝将来。
漱梅一颗心,方得放下。事后漱梅丈夫到上海去细细打听,方知当时那姓孙的,给他父亲软禁在家里一年之久,新加坡也没有去过,信札无非转托新加坡一个朋友捏造的,小儿也是串通女佣抱去的。一年之后请个律师解决开了,替儿子另娶一房媳妇,推托这小儿是抱领的,新妇见那小儿的脸和他父亲一色无二,疑团难解,孙某只好实说外室生的。现在他母亲死掉,要你抚养,给你做儿子。新妇深信不疑,等到西湖碰面之后,她愤然对丈夫道:‘你不该欺我,你待他这样薄情无义,将来安知不是我的榜样。
我前车可鉴,还是趁早和你决绝。’从此感情日恶,不到一年,两个当真离异。这件事原原本本,是汪漱梅自己写信给我,详细告我的。我还当她编谎,去年春天,我和祖母到杭州进香,在火车中碰见她,讲起此事,她又述了一遍,洒下几滴眼泪,我才深信不疑。云哥,你听了如何感想?”有云道:“天造地设,不消点染,绝妙一篇哀情小说。只是到我笔下,只消写他‘湖上一瞥’的片段情景,已觉哀艳悱恻,令人酸鼻。”正说着,一阵风把书房窗子吹开。
衣云道:“辰光已不早,今晚不叨扰了,明天会罢。”说着,别了湘林,走出书房,到厅上,老太太等要留吃夜饭,衣云道:“家里有事,谢谢,不打扰了。”说着走出门去,跑还自己家里。在书房中吃罢夜饭,一宿无话。过了几天,衣云又去问湘林那封信,寄去没有?湘林道:“已替你写好附入寄去。”衣云问:“怎样写的?”湘林含糊略述几句,衣云也不问了。从此衣云、湘林往来益密,请谈雅谑,一室融融。有话便长,无话便短,忽忽已过端阳,有一晚,衣云去问叔父一件事,偶提及莲香,怎么两个多月,没见过她,不知到那里去了。
叔父道:“她有些小病,睡在内房。”衣云深觉诧异,又谈下一阵,天忽大雷雨,檐漏一泻如注,庭心中飞瀑跳珠一般,顿时积水盈尺,不能行走。越落越大,逾时不止。叔父索索发抖,口中嚷着不得了,田要淹没了,天公息息怒罢。无如倾盆大雨,只管加大,庭水汨汨流入内室,衣履尽湿。衣云坐在一只高凳上,缩起两脚,见叔父满头大汗,统统闭上窗棂,点一副香烛,把个酒坛子垫了,拜下六七拜。又找出一本高王经来摊着,朗诵高玉观世音,高明观世音,只索不休。
婶母也坐在旁边,背诵多心经。雨点越大,他们俩的经声越高。直到黄昏将尽,雨点停了,经声也停了。衣云赤着脚,跑回书房去睡。
从此又过一个月光景,已交正伏,烈日如蒸,汗流如注。老师下午停课,衣云到垂晚,太阳落山,正想踱出书房乘凉,祯祥忽差人来叫进里面去。衣云见了叔父,叔父道:“我的幸运来了!谁想你十七八岁的人,自己书也没读通,你的舅舅却瞧上了你,写信来要你去教诲他的儿子士芳。士芳今年已十三岁,书本也不浅,你去不知吃得消教他么?”衣云不敢答应,叔父又把封信给衣云瞧。衣云读下,大致说:“旧聘老师,忽于前月病故,女儿琼秋,可以不必读书。
儿子士芳,正当求学,一时无良师可聘,衣云甥品学兼优,足为小儿师,请他出月即来。”衣云喜不自胜,当对叔父道:“前见表弟程度尚浅,姑且去试试再说。好在亲戚,我不懂的地方,也好问问舅舅。舅舅饱学宿儒,谅也不吝教诲我的。我正好去半教半习。”当下祯祥很欢心道:“你愿去,过月底便去。我新做几件夏衣秋衣你,你去好好的教诲,不要堕你祖上书香家声。将来自树一帜,便从这回起点,总要随处留心,刻苦自励。
”衣云唯唯受命,辞了叔父,走到外边,想起湘林,心下冷了一半,私忖别的再也没有掉不下,只有那个腻友,朝夕相聚的,怎好分离两边。要想去对她说,只觉无此勇气。直等到七夕晚上,明天预备出发,不得不走去辞别。衣云走到湘林家,见过老太太等,只不见湘林。秋菊道:“小姐在园中呀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