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女于都有一双小脚,替流贼做了牵头,钩住身子,不放她转动。舒秀才对妻子道:“事急矣!娘于留心,千万勿负所托!”舒娘子道:“名节所关,不是一桩细节,你还要谋之通族,询诸三老。若还众议佥同,要我如此,我就看祖宗面上,做了这桩不幸之事;若还众人之中,有一个不许,可见大义难逃,还是死节的是。”舒秀才道:“也说得有理。”
就把一族之人请来,会于家庙。
那座家庙,名为“奉先楼”。舒秀才把以前的话遍告族人,询其可否。族人都说:“守节事小,存孤事大。”与舒秀才的主意相同。舒秀才就央通族之人,把妻子请入奉先楼,大家苦劝,叫她看宗祀份上,立意存孤,勿拘小节。舒娘子道:“从来不忠之臣、不节之妇,都假借一个美号,遂其奸淫。或说勉嗣宗祧,或说苟延国脉,都未必出于本心,直等国脉果延、宗祧既嗣之后,方才辨得真假。如今蒙列位苦劝,我欲待依从,只有一句说话,也要预先讲过。
初生乍养的孩子,比垂髫总角者不同,痧眝痘疹全然未出,若还托赖祖宗养得成功便好,万一寿算不长,半途而废,孤又不曾抚得成,徙然做了个失节之妇,却怎么好?”众人道:“那是命该如此,与你何干?只问你尽心不尽心,不问他有寿没有寿。”舒娘子道:“虽则如此,也还要斟酌。绝后不绝后,关系于祖宗,还须对着神主卜问一卜问。若还高曾祖考都容我失节,我就勉强依从。若还占卜不允,这个孩子就是抚不成、养不大的了,落得抛弃了他,完我一生节操,省得名实两虚,使男子后来懊侮。
”众人道:“极说得是。”就叫舒秀才磨起墨来,写了“守节”“存孤”四个字,分为两处,搓作纸团,对祖宗卜问过了,然后拈阄。却好拈着“存孤”二字。
舒秀才与众人大喜,又再三苦劝一番,她才应许。应许之后,又对着祖宗拜了四拜,就号啕痛哭起来,说:“今生今世讲不起‘贞节’二字了!只因贼恶滔天,以致纲常扫地,只求天地祖宗早显威灵,殄灭此辈,好等忠臣义土出头!”哭完之后,别了众人,抱了孩子,夫妇二人且到黄檗树下弹琴去了。
后事如何,再容分说。
第二回 几条铁索救残生 一道麻绳完骨肉
舒秀才夫妇立了存孤的主意,未及半月,闯贼就至东流。
舒秀才弃家逃走,得免于难。那一方的妇人,除老病不堪之外,未有不遭淫污者,舒娘子亦在其中。遇贼之初,把孩子抱在怀里,任凭扯拽,只是不放。闯贼拔刀要斫孩子,她就放声大哭起来,说:“宁可辱身,勿杀吾子!若杀吾子,连此身也不肯受辱,有母子偕亡而已!”闯贼无可奈何,只得存其一线,就把她带在军中,流来流去,不知流过多少地方,母子二人总不曾离了一刻。
却说舒秀才逃难之后,回来不见了妻子,少不得痛哭一场,耐心苦守。料想乱离之世,盼不得骨肉团圆,直要等个真命天子出来,削平区宇,庶有破镜重圆之日。至皇清定鼎,楚蜀既平后,川湖总督某公大张告示,许赎民间俘女。舒秀才闻得此信,知道闯贼所掳之人尽为大兵所得,就卖了家产,前去寻妻赎子。历尽艰难困苦,看见无数男人都赎了妻子回去,独有自家的亲属并无踪影。在川湖两处寻访了半年,资斧用去一大半,只得废然而返。不想来到中途,又遇了土贼,把盘费劫得精光,竟要饿死,只得沿途乞食。
不想川湖地界日日有大兵往来,居民尽皆远避,并无人施舍,只好倒在兵营之中讨些吃吃。
一日,饿倒在路旁,不能举动。到将晚的时节,忽有大兵经过,因近处没有人家,就在大路之旁撑起帐房宿歇。舒秀才知道屯兵之处必定举火,只得勉强支撑,走到帐房门首,要乞些余粒,以救残生。只见众人所吃的都是肉食,并无米面,那肉食又无碗盛,都是切成大块,架在炭火之中,旋烧旋吃。见他走到,就有个慈心的将官,提起熟肉一方,约有一斤多重,往他面前一丢。舒秀才饿得眼花,拾了竟走,也不看是猪肉羊肉。
及至拿到冷庙之中,撕些入口,觉得这种香味与寻常所吃的不同,别是一种气味。及至咽下喉去,就高声念起佛来。原来不是猪,不是羊,竟是一块牛肉!
舒秀才家中累世不食牛犬,那奉先楼上现刻着一道碑文,说祖上遇着个高僧,道他家本该绝后,只因世不杀生,又能戒食牛犬,故为上帝所悯,每代赐子一人,以绵宗祀。破戒之日,即绝嗣之年也。所以舒秀才持戒甚坚。到了性命相关的时节,依旧不违祖训,宁可绝食而死,不肯破戒而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