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向北而望,祇望得船影都不见,方纔垂下眼来。及要转身,争奈四肢俱瘫软,半步也移不动。没奈何,强挣到庙前石墩上坐下,心下暗想道:「再不想天下有这等风流标致的小才女,要我平如衡这样嗤嗤男子何用!若是传闻尚恐不真,今日人物是亲眼见的。壁上诗年纪与其人相对,自然是她亲题,千真万实,怎教我平如衡不想杀愧杀!又不知方纔这首诗,美人可曾见。若是看见我后面题名,方纔出庙门觌面相觑,定然知道是我。我的诗虽不及美人,或者怜我一段殷勤欣慕之情,稍加青盼,尚不枉了一番奇遇。
若是美人眼高,未免笑我书生唐突,则为之奈何?」又想道:「她署名冷绛雪,定然是冷家女子。但不知是何等样人家。我看方纔家人侍妾围绕,自然是宦家小姐了。但恨匆匆不曾问得一个明白。」
一霎时,心中就有千思万虑,肠回九转,直坐到傍黑,方纔挣归客店。真个是捣枕捶床,一夜不曾合眼。捱到天明,浑身发热如火,就在客店中直病了半月方好。欲待进京访问消息,料如大海浮萍,绝无踪迹。又且行李萧条了,艰於往返。没奈何,祇得硬着心,忍着苦,往松江访叔子而去。正是:
无定风飘絮,难留浪滚沙。
若寻来去迹,明月与芦花。
平如衡往松江寻访叔子,且按不题。却说冷绛雪刚上得船,船便撑开挂帆而去。急向篷窗一望,早已不知何处。心下暗想道:「此生仓卒之间能依韵和诗,又且词意深婉,情致兼到,真可爱也。但恨庙前匆匆一盼,不能停舟相问。祇记得他名字叫做平如衡,是洛阳人。我冷绛雪虽纔十二岁,然博览今昔,眼中意中,不见有人,不意道途中倒邂逅此可儿,怎能与他争奇角险,尽情酬和,令我胸中才学稍稍舒展,亦人生快事也。还记得他说将往云间。云间是松江府,他南我北,不知可还有相见之期?
」以心问心,终日踌蹰,一路上看山水的情兴早减了一半。
不一日,到了京师。差人先将文书信送入山府。山显仁接见了,乃知是窦国一买婢送来。此时已在近地买了十数个,各分职事,编名掌管。见是扬州买来,又见书上称能诗能文,也觉欢喜,就与女儿山黛说知,发轿去接。不多时接到。因命几个仆妇将她领入后厅来见。山显仁与罗夫人并坐在上面,祇见冷绛雪不慌不忙,走将进来。山显仁仔细一看,祇见:
风流情态许多般,漫说生成画也难。身截巫山云一段,眉分银汉月双弯。行来祇道花移步,看去方知玉作颜。莫讶芳年纔十二,五行七步祇如闲。山显仁见她一路走来,举止端详,就与女儿山黛一般,心下先有几分骇异。及走到面前,又见容貌端庄秀媚,更加欢喜。领她的仆妇,见她到面前端立不拜,因说道:「老爷、夫人在上,快些磕头。」冷绛雪听了,祇做不知,全然不动。山显仁见她异样,因问道:「你既到我府中,便是府中之人了,怎么不拜?
」冷绛雪答道:「妾闻贵贱尊卑,相见以礼。冷绛雪既见太师、夫人,安敢不拜!但今日乃冷绛雪进身之始,不知该以何礼相见,故立而待命。」
山显仁见她出语凌厉,因笑问道:「你且说相见之礼有那几种?」冷绛雪道:「女子入门,有妇礼,有保母礼,有傅母礼,有宾礼,有记室礼,有妾礼,有婢礼,种种不同,焉敢混施。」山显仁道:「你自揣该以何礼相见?」冷绛雪道:「《关雎》风化之首,既无百两之迎,又无钟鼓之设,不宜妇礼明矣!保母、傅母贵於老成,妾年十二,礼更不宜。太师寿考南山,冷绛雪齿发未燥,妾礼之非,又不待言。太师若能略去富贵,而以翰墨见推,则宾礼为宜。
然当今之世,略去富贵者能有几人?或者富贵虽不能尽忘,犹知怜念斯文委之记室,则记室礼亦宜。甚之贵贵轻才,尊爵贱士,以献来为足辱,以柔弱为可欺,则污之泥中,厕之爨下,敢不惟命,则当以婢礼见。然恐非太师四远求才之意也。此贱妾自揣者如此,幸太师明示。」
山显仁听了这许多议论,心下暗喜道:「此女齿牙伶俐,词语慷慨,不独才高,且有侠气,真可爱也。」因又笑问道:「你说宾礼相见为宜,问你宾礼如何行?」冷绛雪道:「行宾礼,则太师起而西向立,夫人起而东向立,冷绛雪北面再拜。每拜太师答以半礼,夫人回以一福。四拜毕,太师、夫人命侍妾掖之起。太师、夫人北向坐,冷绛雪傍坐,赐茶,问以笔墨之事。此宾礼也。」
山显仁又问道:「记室之礼如何行?」冷绛雪道:「论记室礼,受职有属。则太师、夫人高坐於上,冷绛雪趋拜於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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