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澄如一泓秋水;骨媚声和,飘飘如十里春风。心下暗惊道:「这少年与张寅那蠢货,大不相同,倒像有几分意思的。因藏身柳下,细细看他行动。祇见袁隐与那少年饮到半酣之际,那少年忽然诗兴发作叫,家人取过笔砚,立起身走到亭中粉壁上题诗,那字写得有碗口大小。平如衡远远望得分明,道:
千条细雨万条烟,幕绿垂青不辨天。喜得春风还识路,吹将莺语到尊前。平如衡看完,心下惊喜道:「笔墨风流,文人之作也!」正想不了,祇见一个美妓呈上一幅白绫,要那少年题诗。那少年略不推辞,拈起笔来,将那美妓看了两眼便写,写完一笑投笔,又与袁隐去喫酒。那个美妓拿了那幅绫子,因墨迹未乾,走到亭旁铺在一张空桌上要晒乾。便有几个闲人来看。平如衡也就挨到面前一看,祇见绫子上写的是一首五言律诗,道:可怜不世艳,娇弄可怜心。
秋色画两黛,月痕垂一簪。
白堕梨花影,青拖杨柳阴。
情深不肯浅,欲语又沉吟。
平如衡看完,不觉失声讚道:「好诗!好诗!真是才子。」袁隐与那少年微微听见,祇做不知,转呼卢豪饮。计成慌忙将平如衡扯了下来道:「兄不要高声,倘被老袁听见,岂不笑话。」平如衡道:「那少年不知是谁,做的诗委实清新俊逸,怎叫人按捺得定。」计成道:「子持兄,你一向眼睛高,怎见了这两首诗便大惊小怪。」平如衡道:「我小弟从不会装假,好则便好,丑则便丑。这两首诗果然可爱,却怪我不得。」计成道:「这两首诗,知他是假,是真,是旧作,是新题。
」平如衡道:「俱是即景题情,怎么是假是旧?」计成道:「这也未必,待我试他一试与兄看。」平如衡道:「兄如何试他?」计成道:「我有道理。」
因有一个歌僮是计成认得的,等他唱完,便点点头招他到面前说道:「我看那少年相公写作甚好,我有一把扇子,你可拿去替我求他写一首诗儿。」那歌僮道:「计相公要写,可拿扇子来。」计成遂在袖中摸出一把白纸扇儿递与那歌僮,因对平如衡说道:「须出一题目要他去求方妙。」平如衡道:「就是赠歌者吧!」计成还要吩咐,那歌僮早会意说道:「小的知道了。」遂拿了扇子,走到那少年身边说道:「小的有一把粗扇,要求相公赏赐一首诗儿。」那少年笑嘻嘻说道:「你也写诗!
却要写甚么诗?」歌僮道:「小的以歌为名,求相公赏一首歌诗吧!」那少年又笑笑道:「这倒也好。」因将扇子展开,提起笔来就写。就象做现成的一般,想也不略想一想。不上半盏茶时,早已写完,付与歌僮。歌僮谢了,持将下来,悄悄掩到计成面前,将扇子送还道:「计相公,你看写得好么?」平如衡先接了去看,祇见上面写着一首七言律诗,道:
破声节促漫声长,移得宫音悄换商。几字脆来牙欲冷,一声松去舌生香。细如嫩柳悠扬送,滑似新莺婉转将。山水清音新入谱,遏云旧调祇寻常。平如衡看完,忍不住大声对计成说道:我就说是个真才子,何如!不可当面错过,须要会他一会。」计成道:「素不相识,怎好过去相会!」平如衡道:「这不难,待我叫老袁来说明,叫他去先说一声。」计成道:「除非如此。」平如衡因走近亭子边,高声叫道:「老袁,老袁!」那老袁就象聋子一般,全不答应,祇与那少年高谈阔论的喫酒。
平如衡祇道他真没听见,祇得又走近一步叫道:「袁石交,我平如衡在此。」袁隐因筛了一大犀杯,放在桌上,低了头祇是喫,几乎连头都浸入杯里,哪里还听见有人叫。平如衡再叫得急了,他越喫得眼都闭了,竟伏着酒杯酣酣睡去。
平如衡还祇叫,计成见叫得不象样,连扯他下来道:「太觉没品了。」平如衡道:「才子遇见才子,怎忍当面错过!」叫袁隐不应,便急了,竟自走到席前,对着那少年举举手道:「长兄请了,小弟洛阳才子平如衡。」那少年坐着,身也不动,手也不举,白着眼问道:「你是甚么人?」平如衡道:「小弟洛阳才子平如衡。」那少年笑道:「我松江府不闻有甚么平不平。」平如衡道:「小弟是洛阳人,兄或者不知,祇问老袁就知道了。」此时袁隐已伏在席上睡着了。
那少年道:「我看你的意思是要喫酒了。」平如衡道:「我平如衡以才子自负,平生未遇奇才。今见兄纵横翰墨,大有可观,故欲一会,以展胸中所负,岂为杯酒。」那少年笑道:「据你这等说起来,你想是也晓得做两句歪诗了。但我这里做诗与那些山人词客,慕虚名应故事的不同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