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起来扯着他乱嚷道:「老平好没志气!你前日笑燕紫侯纨袴无才,又说他考第一是夤缘,又说弟祇认得燕紫侯作才子,千邀你一会也不肯来,万叫你一会也不肯往。今日又无人来请你,你为何自家捱将来,与我袁石交一般的奉承。」平如衡大笑道:「我被张寅误了。祇道燕兄也是一流人,故尔狂言,不知紫侯兄乃天下才也。小弟狂妄之罪,固所不免,但小弟之罪实又石交兄之罪也。」袁隐一发乱嚷道:「怎么倒说是我之罪?」平如衡道:「若不是兄引我见张寅一阻,此时会燕兄久矣。
袁隐反大笑起来道:「兄毕竟是个才子,前日是那等说来,今日又是这等说去,文机可谓圆熟矣。」说罢,大家一齐笑将起来。燕白颔道:「不消闲讲,请坐了吧。」遂叫左右将残席撤去,把留下的正席摆开。
平如衡看见,忙起身辞谢道:「今日既幸识荆,少不得还要登堂奉谒,且请别过。」燕白颔一手携住道:「不容易请兄到此,为何薄敬未申,就要别去?」平如衡道:「不是小弟定要别去,兄有盛设,必有尊客。小弟不速之客,恐不稳便,故先告辞。」燕白颔笑道:「兄道小弟今日有尊客么?请试猜一猜,尊客是谁?」平如衡道:「吾兄交游遍於天下,小弟如何猜得差。」袁隐笑说道:「小弟代猜吧。我猜尊客就是平子持。」平如衡笑道:「石交休得相戏,果然是谁?
」燕白颔道:「实实就是台兄。」平如衡惊道:「长兄盛席,先设於此,小弟后来,怎么说是小弟?」燕白颔笑道:「待小弟直说了吧。小弟自闻石交道及长兄高才,小弟寤寐不忘,急欲一晤。不期兄疑小弟不才,执意不肯见过。小弟与石交再四商量,石交道兄避富如仇,爱才如命,故不得已,薄治一尊於此,託计兄作渔父之引,聊题鄙句,倾动长兄。不意果蒙青服,遂不惜下交。方纔石交佯作醉容,小弟故为唐突,皆与兄游戏耳。一段真诚,已託杯酒,尊客非子持兄,再有何人?
」
平如衡听了,如梦初醒道:「这一段爱才高谊,求之古昔,亦难其人。不意紫侯兄直加於小弟,高谊又在古人之上矣。」因顾袁隐说道:「不独紫侯兄高情不可及,即仁兄为朋友周旋一段高情,也不可及。」袁隐笑道:「甚么高情不可及,这叫作请将不如激将。」平如衡又对计成说道:「燕兄既有此高谊,吾兄何不直言?又费许多婉转。」计成道:「若直说破,兄不肯来了。」大家鼓掌称快道:「罢了!罢了!」方重新送酒逊席,笙歌吹唱而饮。二人才情既相敬重,义气又甚感激,彼此欢然。
又有袁隐献媚,计成韵趣,四人直饮到沉酣,方纔起身。忽见张寅同一个朋友兴兴头头的走上亭子来。祇因这一来,有分教:
君子流不尽芳香,小人献不了遗丑。 不知大家相会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第十一回 一首诗佔尽假风光 词曰:
世事唯唯还否否,若问先生,姓字称乌有。偷天换日出予手,谁敢笑予夸大口。岂独尊前香美酒,满面春风,都是花和柳。而今空燥一时皮,终须要出千秋丑。 右调《蝶恋花》
话说燕白颔与平如衡、袁隐、计成饮酒完,正起身回去。忽撞见张寅,同着一个朋友,高方巾、阔领大袖华服,走入亭来。彼此俱是相认的,因拱一拱手,张寅就开口说道:「天色尚早,小弟们纔来,诸兄为何倒要回去?」燕白颔答道:「春游小饮,不能久於留客,故欲归耳。」袁隐因指着那戴高方巾的朋友问张寅道:「此位尊兄高姓?」张寅答道:「此乃山左宋子成兄,乃当今诗人第一,为晏府尊贵客。今日招饮於此,故命小弟奉陪而来。」宋信就问四人姓名,也是张寅答道:「此位袁石交,此位计子谋,此位平子持,此位燕紫侯。
紫侯兄就是所说华亭冠军,王宗师极其称讚之人。」宋信听了便逞恭道:「原来就是燕兄,久仰,久仰。」遂上前作揖。燕白颔忙还礼道:「宋兄天下诗人,小弟失敬。」作完揖,宋信正要攀谈叙话,忽听得林下喝道声响,知是晏知府来了,大家遂匆匆要别。宋信对着燕白颔刚说得一声「改日还要竭诚奉拜,」燕白颔便拱拱手,同平如衡、袁隐、计成同下亭子去了,不题。
原来宋信在扬州被冷绛雪在陶进士、柳孝廉面前,出了他的丑,后面传出来,人人嘲笑,故立身不牢。因想晏文物在松江做知府,旧有一脉,故走来寻他。晏知府果念为他受廷杖之苦,十分优待,故宋信依然又阔起来,自称诗翁,到处结交。这日晏知府请在迁柳庄听莺,故同张寅先来,恰与燕白颔相遇。燕白颔与众人纔下得亭子,晏知府的轿早到了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