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上寻思:“这些吏书们都是希宁第一等赚银钱的心腹,虽则他的本官如此说,这班人若在中阻挠,便至改变了;不若以利结之,等他们没得反悔。”张玉飞家事原富,便取出数百金,〔谁人肯?〕在道衙门上下使用,并各衙门可以用力之处,无不嘱托周到,要他们在官府面前帮衬,出脱驾山。
从来涉讼事的送银钱与衙门里人,都是为体面上过意不去,不好白白烦劳,故此馈送酬谢,原无实际工夫。假如官府立定了主意,吏书们敢赞一辞?但是吏书们服事官府,深知情性,冷中一句,或好或歹,投机合拍,竟要做了中病根苗———这些涉讼人家送银钱与衙门中人,全乎为此。今日张玉飞将银买嘱这些衙门里人,虽已前得了丁孟明的东西,似该全然为他;无奈道官已有放宽凌生员之意,落得两下见情,早晚在官府面前自然都走了松路,果将凌驾山姓名不入口供,申详上司,都不曾干碍一个“凌”字。
张玉飞又去叮嘱,要他撤回传檄苏杭的文书,这吏书等道:“如今到部文书,没有涉及凌驾山,他一身便已干净了,那个檄文不足为害。我这边,一等部文批准,自然行文书去撤回。请诸位竟各安心,不必挂意。”
张玉飞见做成了这桩事,虽则凌家没入在官之物,如房屋什物等项,不能挽回,然于驾山身上一毫无碍,也不枉为朋友的一片心血,心上也觉欢喜。独恨丁孟明凶恶,忍做出这般事来。有时在朋友家遇着,丁孟明故意说道:“前日吾兄约小弟与名,替凌兄分辨,适值贱恙,不得扳附,至今中心歉然。吾兄具此义气,慨然自任,果把凌兄出脱,如此待朋友,真是千古一人,小弟辈汗颜无地。”张玉飞见他到是这般说鬼话,反气他不过,乃道:“小弟此举,实是义气激发。
既为知己,若知己有难,不替他出一分力,这人便非人类,有忝面目,何以立天地间?凌兄此事,必有仇家陷害,〔此句太凶。〕小弟做了这事,纵使那仇家知之,料也无怨于我。况且凌家一家弄得星散,又害了他家人性命,也可出了那仇家之气了。”丁孟明听了,便顿口无言,脸色都变。张玉飞虽则一时恼头上说了,然心上寻思:“凌驾山前车不远,足为殷鉴,岂可暴其底里?倘亦受其暗算,大非明哲之人。”〔张玉飞有作用人。〕因而已后深自韬晦,或遇见时,绝不提起“凌”字的影儿,就在众朋友面前,亦俱不说。
过了数日,闻得魏义在狱身故,结了案件。
是年正当大比,玉飞便辞了母亲,移往红桥庄上用功读书。一则避了尘嚣,可以静养用功,以待秋试;一则离了丁孟明,可以避其暗算。他这山庄,背山面水,树木繁多。时炎热渐至,读罢书,便将书楼北窗开了,移榻相近,松竹之风,拂拂吹入。闲时,或掬泉煮茗,或汲水浇花;〔真乐境。〕耳不闻市廛之声,眼不见粗俗之气。入林听好乌赓歌,临池看锦鳞戏跃;更有那雨过山光,月明水色,霞辉落照,烟散曙天,都足以开畅心神,聪明耳目。正是助学问的风云,资笔墨的烟雨。
享了无限的清福,领了无限的静趣。〔真快活。〕有诗为证:
昼长人静爱山居,卧听沧浪午梦余。门外不知些个事,案头唯对五车书。做书的且住。张玉飞既如此出力,出脱了凌驾山,魏义自该晓得,何以魏义自出狱之后,与搢珩在路走了许多日子,又在褚愚家里遇见主人,竟总不曾说及玉飞用力之处,这是何故?〔一段补叙有力。〕原来张玉飞做事,不过吾尽吾心,岂欲邀誉?魏义在狱中,无人送信,何由得知?即沈氏曾见玉飞同了许多斯文人在道前,亦经疑心,不知可为着我家主人之事?然止腹里转念,没有当面问明。
纵使华英或者得知,他又是一个谨慎的人,是非之中不便东说西说。所以魏义、沈氏,都但知有张相公曾有肯替主人出呈辨冤之语,其已后得以出脱的原委,却不晓得。
闲话休提。且说丁孟明见玉飞拉集了几个同学替凌驾山申辨,心中虽恼,却不敢出来作对;且见凌驾山已经逃避出去,魏义又问实在监,家私又已罄尽,看书的仇恨也尽可发泄了,故也听其自然。但可恨湘烟逃去,决是他送信凌家,心下十分恨怒,差人四下缉访,竭力搜寻,并无踪影,过了些时,也便丢开。
一日,只见巫仙来报道:“魏义于本月二十三日已经暴病身故,县官检验是实,拖出掩埋,相公可趁此料理,好发放慎明二人出狱。”孟明因取些银子,付巫仙将去。真个钱神有力,慎明二人俱得从宽发放,杖罪问徙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