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③五姐儿吓得连忙万福道:“小姐这是那儿说起!我今生受了,来世再报小姐的大恩!”④棣华道:“这是我酬谢你的意思!不算甚么,何必说报?”五姐儿吐出舌头道:
“小姐,你便说不算甚么,这个金器,我们乡庄儿上人家,前一辈子也没有见过呢!”⑤棣华道:“这里可有车雇?回来我们上船,还要坐了车去呢。”五姐儿道:“车是没得雇的,本庄刘太公家自己有着一辆车子,我叫五哥儿去借来用用,可以使得。”五哥儿在外答应道:“可以使得,我就去借来,回来我自己赶车,便送太太们下船。”⑥棣华道:“这更好了,费心得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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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元人曲云:好叫我左右做人难。
②多情人无处不用情。
③多情人必慷慨豪侠。
④细心之至。
⑤后一辈子如何,一笑。
⑥银子之功,自不必说。
商量停当,吃过饭后,申牌时分,李富和一个船户,都骑着骡子来了。李富说道:“船价贵得很,大点的船,动不动要二百多两银子才肯到德州。小的雇的是一只小船,没有中舱的,只有内外两舱,也要一百两银子。小的大胆,雇定了,人少,这只船也够了。”白氏道:“只要坐得下就是了,此刻是逃命的时候,还讲究甚么?”李富便和船户搬取行李到车上去。棣华别过五姐儿,扶了白氏上车,然后自己上去。五姐儿送到车边,代下了车帘。那船户把骑来的骡子,拴在车上,做了个双套车。
李富自去把骡子还了主人,然后同船户跨上车檐。五哥儿赶着牲口便走。看看走到日落崦嵫,才到了清宫。船户还了赁来的骡子,赶到岸边时,已断黑了。船上人打了灯笼,先接应了白氏母女上船,然后搬取行李。棣华又拣了一块碎银子,谢了五哥儿。五哥儿不肯接受。棣华道:
“你今夜断不能回去,在这里住店,也要使用,拿去罢。”①五哥儿方才接了,拜谢而去。白氏母女住了内舱,李富住了外舱,他的行李,当日失散时,本在车上,此刻便取了出去。船户来一开舱板,把两口小皮箱放在舱下,铺平了,竟是一个平舱。棣华恐怕母亲睡的骨头酸疼,开铺盖时,便把自己的一床褥加铺了上去,意思要就同睡在一个铺上。白氏看见,便道:“也好,我垫厚些,你便可以用了那一副。”说时指着伯和的铺盖。棣华把脸一红道:“我就同母亲一铺罢。
”白氏道:
“这又何苦,天气慢慢的热起来了,挤在一处做甚么?”说罢,拉过铺盖去解。棣华道:“既然母亲怕热,又这么吩咐,我就用了他罢。”接过铺盖开了,铺好,又把自己的一床夹被窝支起来做了帘子,隔断外舱。是夜,棣华用了伯和被褥,不觉情极成痴,默念虽未成礼,今日奉了母命,先用了他的衾枕,或者是他日同衾之兆,也未可知。②这一点痴念萦在心上,不知不觉,把一切愁苦,都暂时丢开,只打算将来成礼之后,如何恩爱,如何相敬。想起他在村店时,那般体贴,又是彼此同遭过这场患难,将来不知要生受他多少温存。
想到得意之处,转觉得心痒难挠起来,遂不觉酣然睡去。不知何日始达德州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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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此虽小事,办多情人体贴人情处。
②情极成痴,盖有之矣。然实未经人道,不知具何等慧心,遂能描摹至此。
第六回 火熊熊大劫天津卫 病恹恹权住济宁州
却说棣华在张家店里一住十天,既忧虑母亲之病,又不知伯和的生死存亡,更兼那店房又矮又小,郁着一屋子的闷气。有时到院子里走走,又是满院子的骡马粪臭,夜静时,直熏到屋里来。加之心中悲苦,何曾得一夜安眠?今夜到了船上,这船虽小,却靠在河边,气息为之一清。他又展开了伯和衾枕,陡生痴想,心中为之一畅,所以就酣然睡去,连梦也没有一个,直到天色平明方醒。坐了起来,看看母亲,还自睡着。水面上早起有点微凉,盘膝坐着,把夹被窝盖着,在那里顽弄出神。
默念昨夜那一番痴想,不知能如愿以偿否?倘能发愿,我今日便多受些苦,也是情愿的。只是苦了他,不知失落到何处,我这里想念他,他的想念我,只怕还要厉害。
已经到了荆天棘地之中,再受那相思之苦,不要把他身子磨坏了?忽又想起小时候,读过《孟子》,有几句是: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。”他今年才十八岁,便遭了这流离之苦,将来前程万里,正未可知,说不得夫荣妻贵,我倒仗了他的福了。①想到这里,又复十分自慰,抚摩着那衾枕,聊当相见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