誁堂上,当中投了誁台,底下密密层层都是椅子。两人挨着坐下。歇了一会,那盐督到了,众人一律起立相迎。督到了台上,向众人呵了呵腰,众人仍旧坐下。宝玉细看他,倒也生得轩昂,冰盘大的胖脸儿,挂了两腮的黑胡子,没缝的眼睛上,带了个茶碗口大的眼镜;穿的袍子,总有九寸多宽的衣袖;头上戴了一个簇新的暗蓝顶子。站在当中伸了申腰,便大声念了一句“大学之道”,又叹了一口气道:“单是这‘大学之道’四个字,我们誁一辈子也誁他不完。
我且就一个极粗浅易明的,说给诸生听。这‘大学,外之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,内之可以修身正心诚意玫知格物。’”宝玉听到这里,忍不住几乎要笑了出来。以后便不把耳朵去听他。心中暗自懊悔:多此一来!我以为他有多大经济学问,原来同村学究誁书一般。我小时候,也听不要听了,只管胡思乱想。那盐督又咕哝了多半天,宝玉只管低下头,想要磕睡。猛听得一声拍桌子的声响,吓的抬头一望,只见那督又说道:“近来一班后生小子,拾了日本人的唾余,动辄自命维新,指斥人家守旧。
我们中国向来那里有这种字眼!都是那一班人,跟着日本人学出来,久而久之,就牢不可破的有了这两个名目了。我却立定了一个主意,也不维新,也不守旧,只拣最中最正的道理做去。你诸生也要如。此此时用功读书,将来出身做官,办起事来,也要拣中正的做去。什么维新、守旧,都要抹倒他的,那才是名教功臣呢!”说罢,昂然下台而去。这一班听的人,也都纷纷散了。
宝玉同那学生回到连升栈。伯惠早回来了,见宝玉改了装扮,便问问何故。宝玉说道:“去听演说呢。谁知演说不曾听着,倒听了好些笑话。”那学生诧道:“听了什么笑话?”宝玉一面叫焙茗取了自己衣服出来,在客堂里换。伯惠也问:“是甚笑话?”宝玉道:“只他所演说的是笑话!是一位督演说,我当是誁什么大经济、大学问,谁知和坐冷板的誁书一般。誁了一句‘大学之道’,还要说一辈子也誁不完呢。到了后来,更发出奇议论来了:“说什么‘维新’、‘守旧’的字眼,都是日本来的,为我们中国向来所无。
他竟是不曾读过书的,你说奇怪不奇怪。这不是笑话么?那学生道:“依你说,这‘维新’、‘守旧’两个名目,不是日本的,就石以说这句话。”那学生道:“不必多辩!我只问你这维新、守旧出于何经何典?”宝玉道:“《尚书》的‘旧染污俗,咸与维新’;《诗经》的‘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’,难道也是日本来的么?其余代诏书上引用的‘维新’二字,也不知多少,一时只还数不完呢。”那学生涨红了脸道:“守旧难道也有出处么?”宝玉低头想了一想道:“‘因陋守旧,论卑气弱’,是出在《欧阳修传》的,只怕《宋史》也是日本来的了。
”那学生哑口无言,怏怏的回房而去。
宝玉叫焙茗把那一套学生衣服,送还给他,便和伯惠到房里来,问道:“你的事情了结么?”伯惠道:“差不多了,三五天里面,就可以出来了。”闲谈一会,天色己夜,一宿无话。次日起来,那同寓的学生己经搬去了,宝玉也心上。入惠仍去干他的事。了两天,这一天晚上,正在那里挑灯对伯惠仍去干他的事。过了两天,这一天晚上,正在那里挑灯对谈,伯惠说起事情已经完了,打点了上千金之谱,大约明天就可以放人了,话言未毕,只见闯进来了两个公人,问:“那一个姓贾的?
”宝玉道:“我便姓贾。有什么事?”那公人取出一张票子来,在灯底照了一照,也不曾看出是那一个衙门的,更不曾看出为什么事提人。那公人便沉下了脸,恶狠狠的拉了宝玉便走。
正不知为着甚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九回 片言贾祸狴犴羁身 毒手频施鸿毛性命
却说宝玉和伯惠挑灯夜话,忽然来了两个公人,问了姓名,不由分说,拉了便走,跑得飞也似的。宝玉脚跟不着地的,被他横拖竖拽,又在黑夜,一点也看不见。走到一所衙门里面,转了几个湾,到得一处廊檐底下,一个看住了宝玉,一个便走到里面去回话。一会儿出来说道:“不问话,先押下。”说罢,二人拉了又走。走到一处,像是盐里,交给禁卒,二人径自去了。
那禁卒把宝玉推到一个栅栏里去。才跨了进去,便拥上好些人,把他围住,要搜身。宝玉定睛一看,原来都是些蓬头垢面的囚犯。暗想:囚犯何以搜起人来?喜得身边除了几个零钱之外,一点零碎东西都没有带。众囚只把几个零钱搜去,便各走开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