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钩鸣乎罗帐。玉藕挽处,春心动于衾中。云雨巫山,入襄王之好梦。潋滟逝水,会神水之阳台。斯情斯景,宁堪为外人道乎?讵知好事不长,偏来磨折,老父书至,于是乎屏当而北行焉。幸君多情,追踪北来,虽别离黯然魂销。不久复重续旧,竟谓从此天长地久,作永远之欢娱。将来得冰人之一言,即可偕老白首矣。孰之祸事之来,有出人意料者,老父毅然为选佳婿耳。彼人者,新进学士,翰苑才人;尔雅温文,少年俊美。相偶固不辱没,亦堪称一对璧人。
无知吾之与君,已订约在前,岂容改志于后?然坚守吾约,则违父母之命。苟顺亲情,则负君矣。就事而论,两不可背。以情而言,乌能独从。转辗思维,进退皆难,追本寻源,是吾之命薄耳。嗟乎六如!今且别矣。红颜如花,其艳不永,是古人已先为吾言之。盖吾欲从君,则遗羞老父,世将詈为无耻,留丑名于千古。进而从父,则君必百志俱灰,遂至磨折以终。我不杀伯仁,伯仁为我而死,吾心岂忍出此乎?吾计之熟矣,不幸事急,赖有三尺白绫,作吾护身之符,身既属君,则唯有一死报君耳。
噫!吾之死期至矣!吾死之后,君幸无悲,天下多美女,以君之才,能奋力上进,掇高科,取杏紫,犹拾芥耳。身登仕籍,则区区如薄命人者,何患不得,届时恐嫌其多且烦也。虽然,果有此日,君志得意满,志高气扬,而薄命人则夜台孤眠,尝风餐露,白杨枫树绕吾荒丘。谁复有忆及斯薄命人者乎?悲已!顾君有情人也,倘能金榜题名,洞房花烛之夜,三呼吾名而稽首者,吾死亦无憾矣!更有一言,为君告者,秋香小婢,事吾多年,情同骨肉,君如情深念吾者,而纳秋香而列诸妾媵,吾之所愿也。
则君见秋香,犹对吾无异。要之彼一孤女,伶仃可怜,得君援之,亦属功德,而吾心亦从斯安矣。别矣唐郎,幸自珍摄!薄命如吾,不足怜惜,祈君毋过哀,致吾在九泉因此而增吾悲,亦所以增吾之罪孽也。呜呼!不谓花亭相府后圃有花芳亭,为六如眉云幽会地一见,乃成永诀。纪念之言,遂为谶语。吾忆及是,吾心伤矣!悲已哉!夜漏三更,春寒多厉,吾书至是,泪湿云笺者数重,吾乃不忍书矣。
妹徐眉云绝笔唐寅一边读着,真是一字一泪,到了读毕那眼泪已和黄梅时的霖雨一般连绵不断,视襟上早湿了小半幅,掩泪回顾秋香道:“不料你们的小姐真个为俺而自尽的。此后俺的希望已绝,从今当披发出山,不复再染红尘了。”秋香也呜咽着说道:“唐相公莫说这样的话,叫人听了伤心,俺家小姐在毕命的隔日也再三嘱咐,寄语相公不要灰心自伤,致增小姐的罪孽。”说罢,已哭得回不过气来。
唐寅也哭得抬不起头,几乎失声大哭。正在相对着和楚囚似地对泣,伤心人遇着了伤心人,两人越哭越觉悱恻,不提防园门的小阁上忽然有个娇小的声音很清脆地叫道:“秋香姐!老夫人唤你了。”秋香听了,忙收泪回身,一面擦着眼儿三脚两步地去了。唐寅独是一个,呆呆地立在园门口,似发呆般地在那里出神。那边走过着园门的老仆,见唐寅在门口发怔,当他是个市井的轻薄儿,便上前将唐寅一推,道:“请你走远些儿,咱们里边有事,要关园门了。
”说罢也不等唐寅回话,“砰”的一声,竟自关上了园门,门里咭咭咕咕地走了。
唐寅在园门前木立了半晌,只得长叹了一声,一步懒一步地回他的寓中。方在咄咄书空万分凄寂的当儿,忽见文征明垂头丧气地走进来。两人相见,略略寒暄了几句,文征明劈口就说道:“奇事都是我遇见的,你可知道我又逢着一桩怪事吗?”唐寅因自己有心事,便淡淡地答道:“什么怪事”?文征明拍着膝盖说:“就是那徐相国的女儿,承相国亲许我的婚姻,不知怎样的,今天据相府里的仆人来报知,说他家小姐昨天晚餐还好端端的,黄昏忽然死了。
不是令我莫明其妙吗?”唐寅见说,不由地吃了一惊道:“你所说的敢是那徐阶老相国的女儿么?”文征明道:“你想有几个徐相国。”唐寅蓦然地立起身来道:“那可糟了!”文征明诧异道:“要你为什么也这样着急?”唐寅不等他说毕,从袖里探出那封眉云小姐的绝命书来,望着案上一掷道:“你且看了就能明白。”文征明把信从头至尾慢慢地读了一遍,带读带叹地摇头晃脑,读至“徐眉云绝笔”,不觉目瞪口呆做声不得。唐寅便把在吴中时与眉云之经过详细说了。
文征明叹道:“我若早知道,就不致允许她的婚事了。这样一来,倒是我害了你们了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