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书是第一件郑重的事体,规矩的营生。与自己的名誉以及他人的知识俱有关系。作兴游腔滑调的捉弄几句在里头吗?并且这部“官场秘密史”更其不好大意,虽是列传的贵人名儿姓儿,大半识了白字,故意弄了些鲁鱼豕亥之误。然而一经读过,哪个不知道这是某官、某姓、某某台甫,一目了然,所以只好少说一句话,万万不可多添一句话。何也呢?若是多添了一句好话,自然欢喜,差不多拿这部“官场秘密史”当做此公的家谱一般留着,子子孙孙据为家法,等到三百年后直可以算得典故了。
此公的子子孙孙很以为荣耀,旁人也让他一步是个名宦后裔。若是多添了一句坏话,此公岂不要马上的跑来同做书的为难吗?做书的自己知道做了这一部书,怨也招的不少了,经不起列传诸公结了团体跑来。疙瘩只消有凭有据还来得及对付,一大堆的名公贵人若不罢休,那末倒霉了。然而呢,稗官野史无非是谎调谰言,那里作得准哇。几曾见说部上的毁誉,定个人的价值呢?
闭言少去,正传编来。却说陈至刚听了封兰仲封大老爷的言语,大有伸手之意,心里好不自然。脸上便变了颜色,正待要使个标劲儿给他瞧瞧,反复一想,老大的使不得。究竟吊桶落在他井里,他官位虽小,强他不过是个知县衙门,公事办公理该质讯,休说沙少安大不了一个举人,就是翰林也抗他不过。若是少安同忍冰对质起来,那就糟的没收场了。那其间少不得仍要央他伸出来的手缩回去,倒周折了,而且闹得六缸水浑,洗刷不清,如今只好填他一填。
连忙把火气死活捺了下来,堆上一脸的笑容道:“兰翁虑的不差,总要请兰翁……”说到这里。使着三个指儿说想个万全之计,周旋兄弟。兰仲情知上钩了,只是三个指儿太远许了,索性让我给他个数目罢。想罢,便道:“这个自然,这个自然。女公子是万金之躯,那里是千金体呀,断断使不得让一些儿错点落在外边……”说着伸个大拇指说:“老先生是也不是?”至刚瞧他手口相连,直是狮子大开口,要一万。心上“砰”的一跳,想他的心狠也不狠,这记竹杠敲的好不利害。
眉头一皱计上心来,你狠我这里比你还狠些。便声色依然恭恭敬敬站起来,朝着兰仲深深一揖道:“兰翁这样周旋,兄弟感激不尽,不过兄弟还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要同兰翁商量。”
兰仲忙还了揖道:“老先生吩咐晚生敢不从命。”至刚嗫嚅道:“我们明人不必细说,官场中却没有赊账的,终须现交,然而瞒不过兰翁,这里是个苦地方,钱铺子是没有的,须要到同德县才有钱铺。然而也没有殷实的铺户。兄弟这边虽有些往来,这样的巨款,他那里吃不住,所以兄弟只好出一张十天的支票,须等京里汇过来,才好现收。不过忍冰这混帐东西,可恶的很。若要早点结案,三天可来得及吗?支票一张,兰翁可信得过兄弟吗?”
兰仲听了,这是明明搪塞的话,一言蔽之,要见了颜色才肯拿钱。若说同德没有大钱铺,忍冰的老子不是同德利记钱铺子的即期票吗?立刻兑出论万银子不成问题。只需使人坐了火车,来回不过三个钟头的时分,一张票子去,两抬白花花凸肚翘的元宝不就来了。既是他这样,我这空头人情落得做,怕他拔了短梯,少了一文?但是支票却要拿了走的。想罢,便道:“老先生笑话了,那里说到信得过、信不过的来呢。至于结案,哪里要三天,就今儿也来得及。
”
至刚恭维道:“兰翁的才能确实不同寻常了,兄弟其实佩服,这么着最好了。兰翁请坐一坐,兄弟告个便。”说着里间去了。须臾拿了一张支票出来,却是陈至刚记,支利记钱铺九八规元计银一万两。双手呈上,连连说着“费神”、“费神”。兰仲便不客气接了,兴冲冲的回到衙里。也不落签押房,三脚两步的直跑上房来。可然作怪,房门紧紧的,那如意儿听到脚步响,忙着迎过来,一把拖住道:“那边去,那边去。”
凤娘也迎出来,对着兰仲招手儿,兰仲便顺步走至凤娘房里道:“那边谁在里头?”凤娘抿着嘴儿笑,问了三遍,只是不说。兰仲又问欢喜儿那儿去呢?凤娘只是抿嘴儿笑,一手向六相娘子的那边指着。兰仲情知是了,“嗳”的一声,叹了口气。凤娘忽然把眼一瞪道:“咦,奇了,叹什么穷气,难道你便忘了前儿的话吗?倒累得你叹气了是的。”
兰仲道:“不是这个道儿,我也没有叹气呀。”说罢,拿脚往下就走。到了签押房坐着,想道:这案子那么着,便可糊涂了结。想了一番,也不说要坐堂了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