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湖广敝世兄任里走了一回。谁知到了任所,恰遇敝世兄告了终养要回籍去,接手是个刻薄人,百般勒掯,城池仓库,一概不收。若是调升,他也不敢如此。所以上游大人恼了,委了两县盘查,平复交代,足足把个宦囊,坑了一多半子,方才出甘结。真正是我的晦气,敝世兄为我远去投任,心余力歉,虽有所赠而归,除了来往盘费,衣服行李之需,所余不过二十金。叫了些泥水匠人,先把房子收拾了,好为下文张本。不过是还吃旧锅粥罢。谁知我老了,人也不朝趋。
王紫泥考了下等,也就不多见人。他令郎输的偷跑了。平日几个小帮闲,也都抱了琵琶上别船。昨日有新下水的,自来投充,却也好招牌儿。争乃无人走动,仍轰不起来。我心里想着,你毕竟是此道中有体面的,我虽说不通,也该还记得有个‘伯乐一顾,马价十倍’的话。万望贤弟念老惫无路之人,不惜屈尊。
你但一到,自然一传十,十传百,或者轰起来,我再胡吃几年饭死了,把一生完账。”绍闻道:“我也以实告,我今日较之当年,已减却十分之七八,也就没什么想头了。自古云:‘不见可欲,其心不乱’我到那里,岂能自己有了主意?后来银钱不跟,难免羞辱。这事万不能的。”张绳祖道:“谁想你的什么哩。我若想你的钱,真正是一只犬、一头驴。俗话说:‘娼妓百家转,赌博十里香。’不过说是谭相公到了,人的名,树的影,起个头儿。人人渐晓的张宅房子仍旧,家中留下一个好粉头,我就中吃些余光。
是叫你惜老怜贫,与我开一条活路的意儿。”绍闻道:“腰中有钱腰不软,手中无钱手难松。我实向你说,方才你来时,说一声有客,我心中还吓了一惊,怕是要账的。今日我已是这个光景了。不是我心硬,只是我胆怯;也不是我胆怯你,只是我胆怯铺家。”张绳祖道:“你说这话不虚,我经过。那些客户,还完了他的债,过几日就不认的他;若是欠他的,去不三十步远,就认的是他。但只是我今日委实无人可央,只得央你,千万走动走动。”
绍闻本是面软之人,被张绳祖这个胡缠,况且有个新妓,方欲允诺。忽然有人在外问双庆道:“你大叔在家么?”双庆道:“在轩上。”绍闻道:“老哥,只等的有人要账,方晓得我不敢去的原由。”二人扭头一看,你说是谁?原是夏鼎。上轩各为了礼,张绳祖问道:“满身重服何来?”夏逢若道:“先慈见背。”张绳祖道:“遭此大故,失吊得很,有罪之极。”
夏鼎道:“诸事仓猝,不及遍讣,总要好友见谅。”绍闻道:“张大哥新收拾房屋,招架了一位美人,邀我往那里走走。我说我的近况,不敢更为妄为。张大哥执意不依。你说去的去不的?”这夏鼎因想叫绍闻助赙,好容易设下姜氏局阵,备下酒席,方有了许诺,若要没星秤勾引的去了,岂不把一向筹度,化为乌有?此正如店家留客,岂容别家摊铺;妇人争宠,又那许别房开门。口中慢应道:“你看罢。”张绳祖道:“你还不晓的我的近况,夏逢老呀,我比不哩当日咱在一处混闹的时候了。
老来背时,没人理论。近日新来了一位堂客,很使得,叫谭相公那边走走,赏个彩头,好轰动些。”夏逢若道:“是了,你家塑了新菩萨,要请谭贤弟开光哩。”张绳祖道:“啥话些!你没看你穿的是何等服色,口中还敢胡说白道的。”夏逢若大笑道:“我却不在乎这。”因向谭绍闻道:“你遭遭都是没主意。老没那边,你去的是一次两次了,何必问人?”只此一句话,绍闻坚执不去了,只说:“我闲时就去。”张绳祖道:“何日得闲?”夏逢若道:“老没,你还听不出这是推辞的话,只管追究是怎的?
”张绳祖见夏逢若阻挠,料这事再没想头,只说了三个字:“狗肏的!”起身就走。
绍闻送出。夏逢若也不出送,候的绍闻回来,笑道:“一句话就撒开了,你偏好与他饶舌。他那边是去得的么?”绍闻道:“当日是谁引的我去的?”夏逢若道:“闲话提他做甚。只是我前次不该请你,昨夜贱内对我说,那人对他哭哩。你可把前日慨许之事,及盛大哥处说项一宗,见个的确,我就备席单请你。只在你吩咐,要还吃全鸭,我就弄的来酬你。只说如今银子现成不现成?我先讨个信儿,回去好对贱内说备席。他也做不上来,只得还请干妹子帮忙。
也是我旧年说了一场子媒,你两个都舍不得开交。若结一对露水夫妻,就把旧日心事,完却了一宗。我死了也甘心。”
这正是:
借花献佛苦蛮缠,万转千回总为钱; 伯乐不将凡马顾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