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是“十五日”三个字,下写“柏永龄拜订”,急忙深深一揖,说道:“多承错爱,但领扰未免有愧,辞谢有觉不恭。”柏公笑道:“无可下箸,不过奉邀去说说话儿,不敢言席。惟祈早临为幸。”孝移道:“不敢方命。”柏公道:“弟的来意,怕明日有拜的客,或有人请酒,所以亲订。总之,明日不闲,就再迟一日也不妨。因小价愚蠢,说不明白,所以亲来。”孝移见情意恳切,说道:“明日径造,不敢有违。但这盛价老实过当,可称家有拙仆,是一乐也。
”柏公道:“做官时原有一两个中用的,告休之后,他们自行投奔,另写荐帖,跟新官去了。这个是舍亲的一个家生子,舍下毫无别事,借来此人,却也甚妥。总之官余无俗况,却也耳目清豁。”孝移见柏公吐嘱清高,愈觉心折,已定下明日早诣之意。忽虾蟆说:“家中问老爷吃饭,是在家么,是在书房?要在书房,就盒子送过来;要在家里,就在厅上摆饭。”
柏公道:“在家里罢。”起身告辞,右手拄着拐杖,左手把着虾蟆肩臂。孝移要送,柏公不肯。孝移叫德喜儿跟着招驾,怕有泥滑着。柏公藉点头以为回揖而别。到了次日饭后,虾蟆拿个速帖儿,放在桌上。说道:“谭老爷呀,俺老爷叫你过去说话哩。跟我来罢。”孝移笑道:“我就过去,你在门上等着。”虾蟆喜喜去讫。孝移更衣,随叫德喜儿跟着,向北院而来。柏公听说客到,躬身曳杖来迎。进的大厅,为礼预谢,柏公那里肯依。内边捧出点茶,主客举匙对饮。
柏公道:“虚诓台驾。料老先生也未免客居岑寂,请到这边散一散儿。”孝移俯首致谢,因见天然几上炉烟细细,两边有二十余套书籍,未免注目,想到是柏公的陈设。柏公起身到书边笑道:“这几部书,是弟送老先生的。”孝移急到几边说道:“家藏何敢拜惠。”
柏公道:“这几套诗稿、文集,俱是我伏侍过的大人,以及本部各司老先生,并外省好友所送。做官时顾不着看,不做官时却又眼花不能看。今奉送老先生,或做官日公余之暇浏览,或异日林下时翻披。宝剑赠于烈士,伏望笑纳。”孝移作揖谢道:“何意错爱至此!”柏公道:“不错之至。弟年逾八十,阅人多矣,惟老先生毫无一点俗意儿。”孝移道:“生长草野,今日才到首善之区,纵然看几本子书,总带龌龊之态,何能免俗呢?”柏公道:“俗之一字,人所难免。
黄山谷曰:‘士夫俗,不可医。’士即读书而为仕者,夫即仕而为大夫者。这俗字全与农夫、匠役不相干。那‘语言无味,面目可憎’八个字,黄涪翁专为读书人说。若犁地的农夫,抡锤的铁匠,拉踞的木作,卖饭的店家,请问老先生,曾见他们有什么肉麻处么?弟做一个小官儿一二十年,见的人非少,那居心诚实,举止端方,言谈雅饬,令人钦敬羡慕的,原自不多。若说起俗来,弟之所见者,到今日背地独坐,想起他的名子,也就屈指无算,却又不敢想他那像貌、腔口。
”
谭孝移是个谨密小心人,见柏公说话狠了,就于书套中取过薛敬轩夫子书来看一两行,检着疑团儿问柏公,无非打个混儿,望柏公别开一个议论。谁知这柏公老来性情,谈兴正高,伸着两个指头,又说起来道:“如今官场,称那银子,不说万,而曰‘方’;不说千,而曰‘几撇头’。这个说:‘我身上亏空一方四五,某老哥帮了我三百金,不然者就没饭吃。’那个说:‘多蒙某公照顾了一个差,内中有点子羡余,填了七八撇头陈欠,才得起身出京。’更可笑者,不说娶妾,而曰‘讨携;
不说混戏旦,而曰‘打彩’。又其甚者,则开口‘严鹤山先生’,闭口‘湖楚滨姻家’。这都是抖能员的本领,夸红人儿手段。弟列个末秩,厌见饫闻。今日老朽谢事,再也没这俗谈到耳朵里,也算享了末年清福。”这孝移本是个胆小如芥,心细如发之人,不敢多听,却又不能令其少说。无奈何又拣了一部杨文靖的奏疏,另起一个问头,这柏公才转而之他。
谈兴正高,只见虾蟆手提一条抹布揩桌子,向柏公道:“吃饭罢?”柏公点点头儿,说:“热酒来。”女婢手托一盘油果、树果,荤素碟儿,站在屏柱影边,虾蟆一碟儿、一碟儿摆在桌面。柏公叫移座,宾主对坐。女婢又提一注子暖酒,仍立在旧处。虾蟆在桌上放箸,又向女婢手中接过酒注。斟酒斟的猛了,烫着手,几乎把盏盘摔在地下。柏公叫:“玉兰,你来替虾蟆斟斟酒。”只见一个十三四岁垂鬟女使,掩口笑着,过来斟酒,递与柏公。
柏公奉杯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