款识依希有“张老年兄先生”字样。绍闻方晓得主人姓张。
进的门去,三间祠堂,前边有一个卷棚,一付木对联,上刻着七言一联云:“一丛丹桂森梁苑,百里甘棠覆浩州。”绍闻方晓得是个旧家。只见主人陪着一位客坐着说闲话。见了逢若,便道:“来了?”又见后边谭绍闻,方起身道:“哎呀,一发还有客哩。”大家为礼让坐。坐下,主人便问道:“老逢,这位客哩?”逢若道:“是敝盟弟,萧墙街里谭。”逢若即指着客与主人道:“贤弟不认的。此位是布政司里钱师傅。这主人绰号儿叫做‘没星秤’。”那主人向逢若头上拍了一掌,笑道:“没星秤,单掂你这兔儿丝分量。
”逢若方才道:“这张大哥,叫做张绳祖。”大家齐笑了。
逢若道:“淡先生哩?”钱万里道:“我昨日上号,有考城竺老爷禀见。淡如菊在他衙门里管过号件。我对他说,他说今日要与竺老爷送下程,还要说他们作幕的话。”逢若道:“他赢了咱的钱。倒会行人情。”张绳祖道:“你昨日赢的也不少。”
逢若道:“我只赢够七串多,老淡足赢了十几串。”绍闻方晓得是个开赌的旧家。小厮捧的茶来,先奉绍闻,绍闻便让钱万里。钱万里道:“上年保举贤良方正的——”绍闻道:“是家父。”钱万里道:“那部咨是我小弟办的,如今可出仕了?”绍闻道:“先父已经去世。”钱万里道:“可伤!可伤!”话犹未完,淡如菊慌慌张张来了。说道:“你们怎么还不弄哩?是等着我么?”张绳祖道:“还有一个生客,你没见么?”淡如菊方看见谭绍闻。作下揖去,说道:“得罪!
得罪!眼花了。”逢若道:“昨日黄昏,你把个五点子当成六点子,硬说是‘双龙摆’。你单管着眼花赖人。”淡如菊道:“不胡说罢。此位客尊姓。”绍闻道:“姓谭。”淡如菊道:“家儿已够了,咱来罢。”钱万里道:“下程送了?”淡如菊道:“收了十个橘子,余珍敬赵。”钱万里道:“下文的张本呢?”淡如菊道:“竺老爷说,回到衙门来接。”大家都道:“恭喜!恭喜!”
小厮已把赌具伺候停当,齐让谭绍闻道:“就位。”绍闻道:“我一些儿不懂的。”逢若道:“他原是散心的。他原不会,不必强他。俺两个把牛罢。谭贤弟,你在我脊梁后坐着看罢。你那聪明,看一遍就会了,省的再遭作难。你怎么读《五经》,况这个是不用师傅的。”果然四家坐下,绍闻坐在逢若背后,斗起牌来。逢若道:“抽头的如何不来?”张绳祖道:“他怯生。”逢若道:“叫的来,我承许下谭贤弟了。”绳祖附耳吩咐了小厮。少顷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妓女,款款的上祠堂来。
见了别人,都不为礼,惟向绍闻俯俯身子,说了句:“磕头罢。”绍闻道:“不消。”那妓女名唤红玉,奉了绍闻一杯茶。也坐在逢若背后,与绍闻同看。每一牌完时,逢若便向绍闻说了名色,讲了搭配。未及吃午饭时,这绍闻聪明出众的人,早已洞悉无余。
吃了午饭,大家让绍闻入伙。红玉说道:“我再替谭爷看着些。”谭绍闻午前早已看那搭配变化,有些滋味。又有红玉帮看,便下去了。到日落时,偏偏的绍闻赢够五六千。到完场时,都照码子过现银子。绍闻平白得了五六两银子,心中好不喜欢。要辞别起身,张绳祖、淡如菊、钱万里数人,只是死留。
绍闻早已软了,承许住下。
喝了晚汤,张绳祖说道:“再不赌牌了,只是输,要弄色子哩,只是旱了新客。”逢若道:“正妙。谭贤弟会了牌,不会色子,只算‘单鞭救主’。爽快今晚再学会掷。他日到一堆时,说掷就掷,说抹就抹,省的是个‘半边俏’。”叫人点上蜡烛,排开色盆,绍闻又在桌角细看。原来掷色,比不得抹牌有讲解工夫,掷色时逢若便顾不得讲说了。绍闻看了更深天气,只见有输赢,不能分叉、快。心生一计,便瞌睡起来,说道:“我要睡哩。”绳祖吩咐小厮说:“斋里现成床褥,点枝蜡去。
我有罪,不能看铺候歇罢。红玉,你去伺候谭爷去。俺们的还早哩,你奉陪一盅罢。叫小厮把夜酌碟儿分六个去。”
红玉引着谭绍闻,进的祠堂。山墙上一面门儿,套着斋室。 烛明酒美,吃了几盅。一个章台初游之士,遇着巫山惯赴之人,何必深述。诗云: 每怪稗官例,丑言曲拟之。
既存惩欲意,何事导淫辞?
《周易》金夫象,《郑风》蔓草诗, 尽堪垂戒矣,漫惹教猱嗤。
次日绍闻起来,到卷棚下一看,只见杯盘狼藉,桌椅横斜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