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况这个肝呢?”说着龙吉来催,又看看时候,也不早了。孔夫人道:“我们回去吃饭罢。”遂命龙吉叫轿夫打上轿来,母女一同回去不题。
自是小姐终日看书习画,光阴易过,已是岁阑。忽得京都贾倚玉的信,说少不更事,自取罪戾,夫复何忧,现在身伏囹圄,赀用告竭。禁吏索需,屏侮难堪。某素乏至亲,又少族党,旧时朋辈,亦皆冷眼相看。可否请岳母代筹若干金寄至京师刑部街通顺恒洋货铺转交,不胜感激云云。孔夫人道:“他说这风凉话儿,我们母女二人,毫无进款,所带之费,多至二年之量,当此岁暮天寒,尚须添些衣服。就是尚余闲款,并无所进,也不是用不了的。将来用尽之后,何人可以济急。
我把个宝贝给他,本是要倚老的,他到反来倚我们起来,真是那里说起?”
到底小姐好心,虽不以倚玉为然,但急迫之时,不能坐视。就瞒了母亲,写了一封信,密密的偷寄了十两银子去不题。到了除夕这日,就叫龙吉出去购了些鱼肉鸡虾、素菜、水果、香烛、马张等物,做了一个年祭祭祖宗。小姐常年到这日必定要焚几炷香点两枝烛,设几碟蔬果,斟一杯清酒,祭祭诗的。这晚也沿了成例,祭祷一番。祭毕,母女二人对坐,点着一盏守岁灯,吃年夜饭。小姐酒量本来有限,这回倒喝了四五杯酒,母女吃毕,就收去。洗好了杯碟,再装几炷香,祭拜门神灶神。
他汪家的规矩,除夕向来不寐的。于是孔夫人把箱里的衣服检几件出来,又把新制的衣服也配配长短。所有簪环帽勒及小姐新做的绣舄也检点检点。小姐在外边看了一回书,觉得羁影凄凉,愁怀万叠,无事发泄,作感怀诗二律,写了出来。
诗云:
其一
天涯母女类偷生,身命鸿毛一叶轻。残烛已随更漏去,新愁难借酒杯平。 寸笺自叠梅花胜,万户争传爆竹声。顾影自怜还自怨,年早辛苦误多情。 其二
十七年华瞬息过,红颜镜里悔蹉跎。好花风卷伤飘泊,薄命天生受折磨。旧梦仙曹知己远,新吟诗句断肠多。明朝又是逢元日,双影依然唤奈何。写毕重读一遍,把那闺恨消释了一半。遂把诗放在箱中,听西院笑语之声,或男或女或老或幼皆在那里团聚饮酒。小姐只有母女二个,静悄悄的,比较起来,又觉伤感。就看了一回《品花宝鉴》,又走到里头看母亲做什么呢。那母亲在那里检点一百多两银子,好似少了几两,要寻戥子来平。
小姐方欲禀明前回寄银的缘故,忽听西院人声鼎沸,有哭叫的,有呼救的,龙吉急忙奔了进来说道:“不好了西院人家起火,已烧到东首一间了,你们快把东西搬出去。”说着便又奔去了。母女二人这个一吓,真是云中的霹雳。小姐是吓得哭了,孔夫人道:“快莫哭,趁火势未来抢东西要紧。”一句提醒了畹香,便到外边急把书箱收拾,孔夫人便把东西衣服急急草草的乱叠在一个大箱里,便叫畹香进来,两个人抬了。又抢了一条被,放在箱上,乱乱的抬了便走。
不顾得路的高低,东西轻重,力气也不知道那里来的,两人把这箱子抢了出去。那王奶奶已从梦里惊醒,小衣也不及穿,披了一条被,蹲在那里说道:“我在这里看守东西,你们再去抢来,有三四个帮闲同龙吉帮他抢箱笼物件出来。畹香同母亲再进去抬出一只书箱来,其时这火已烧到了畹香的卧屋。风又大,这火焰呼呼的直扑射到屋里去,但听呼哭之声,与救火抢水一切声音,惊天沸地。外边空地及街上有抬东西的,有取水的,有指挥的,有提灯的,有逃难的,有肩荷布囊索帐看热闹的,人数挤满。
空地上箱箧物件乱堆在那边,另有差役地保正在那里巡察督救,指挥弹压。那火势愈烧愈狂,孔夫人同小姐抬了一只衣箱,一只书箱出来。一看这银子在那一只箱里,匆忙之际,差搬了这一只。孔夫人就急急的去要想拖这只箱子,小姐不许说:“银子烧不了的,再想法罢。”孔夫人那里肯听,奔到东面庭心里,烟焰火星落在身上,屋中尽是火了。那里还好进去,心里终不肯舍,就冒火在窗中乱摸。摸着一只梳妆镜盒,抢了就奔。忽后面豁喇一声,房子已塌了下来,遂奔到空地上。
畹香正把这两个箱叠一处,一条被折好放在箱上,见母亲抢得镜匣来,自是欢喜,也再不许他去了。王奶奶已是穿了一条男人的白单裤,披了一件棉袍,束了一条草绳。东西也抢出来了许多,但觉空场向西一带,皆是物件。有老者一人,幼孩二人,已烧得焦头烂额,奄奄欲死,又有妇女数人赤着体,把被头盖了,卧在草地上。真是踉跄万状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