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孝友看礼坛上,十字交叉的悬着一面五色旗,一面旭日旗。旗下两个花圈,一个大磁瓶,插着岁寒三友,安放在礼坛中间。有个五十多岁的日本人,穿着礼服,从容步上礼坛,吩咐止乐,脱帽行了礼,拿出张祝词来,高声宣读。宣读完了后,行了个礼下坛。张孝友的朋友,也有几个预备了祝词的,都一个个的上坛宣读了。军乐复作,新人新妇面坛三鞠躬,复对面各三鞠躬,同立于礼坛东首,向浅田夫妇行礼,向松下行礼。然后来宾致贺。礼数周毕,一同拥入洞房。
来宾大家谈笑,并无别样手续。婚礼算是完了,已到十二点钟,张孝友早预备了酒席,来宾都开怀畅饮,直闹到上灯时分,才渐渐散去。
张孝友虽经做过新郎,但是这番却另有一般滋味。云中雾里,过了两日,却又渐渐愁烦起来。是个什么道理呢?原来他哄骗父母得来的一千块钱,已为这婚事用光了,手中所剩的,不过几十块钱。几十块钱在他手中,哪够几点钟的挥霍。并且一个礼拜后,要去西京蜜月旅行,更是需钱使用。他平日往来的朋友,都是些张开口向着他的,无可通融。从来留学生穷苦的多,也无从告贷。想再打电报去家中催款,实在无词可措。
他平时没钱,尚不自在,现正在要充阔大少的时候,没丁钱,怎得不更加着急?终日心绪如焚的想方设法,又不肯露出焦急的样子,给浅田家笑话。看看到了第六日,还是一筹莫展。想仍将洋服及值钱的器用当一二百块钱来使,无如都是些面子上的东西,当了不雅相。并且放在浅田家,无缘无故的搬出来,不好借口。浅田家哪知道他心中的烦闷,只一心一意兴高采烈的收拾他们一对新夫妇,去西京蜜月旅行。张孝友见了,急得恨无地缝可入,也不敢望再享这新鲜生活了。
如醉如痴的坐了乘东洋车出来,对浅田家说是去会朋友,跑到小川町原住的地方,将铺盖行囊卷好,搬到一家小旅馆里住下,无面目再去浅田家。放在浅田家的东西,一点也没有拿出来,连镶牙手杖、
白金眼镜,都丢在那里。在张孝友的意思,想年内有了钱,再和猪八戒一样,回到高家庄做女婿。谁知道他家中近年来因他们兄弟花用太大,几乎破产,开的几处钱铺都挨次倒闭。地方的人说他家几处钱铺,完全是两个小提包提掉了。什么道理呢?他们兄弟出门,都有这脾气:手中少不得个小提包,银钱票子,都塞在小提包里面,好顺手挥霍。所以地方的人有这番评论。
闲话少说。再说张孝友出了浅田家,也无法顾他家中及波子盼望,硬下心住在一家小旅馆里,愁眉不展的过了几日。忽然觉得在日本受这种苦,不如回去的好。好在日本大学毕业的文凭早已到手,回去不愁不得好事。主意已定,便一溜烟的跑回中国去了。浅田家的波子无端的失了个丈夫,不知是守是嫁,至今没有下落,也算是极天下之奇事了。
广东陈志林和张孝友是花月场中的老友。张孝友结婚的时候,他也曾去道贺。他因为在明治大学学商科,和张孝友不同,不能请人代考毕业,所以迟延到现在,还是第二年级的学生。
这也是他命运迍邅,从前没有进得可以代考毕业的学校,所以永远无毕业之期。这日,他因天气太热,正在家中吃冰浸荷兰水。忽见苏仲武跑来,即连忙让座,请同吃荷兰水。苏仲武脱了衣服,用手巾揩着汗,扇着扇子笑道:“你倒安享得很。我今日才真是奔波劳苦了。”陈志林笑道:“你不是说今年暑假,要到日光去避暑的吗?一晌不见你的影儿,以为你已经去了。”苏仲武道:“怎么没去?刚从日光回的,所以说奔波劳苦呢。”陈志林道:“你去避暑,为何暑假未过便回了?
”苏仲武正待将大概的情形说给他听,忽然进来了个二十多岁的男子,穿着白纱和服,青罗外衣(日名羽织),腰间系一条淡青缩缅(日本裁料,略似中国绉绸)的腰带,一根极粗的金表链缠在上面。脚上穿着白缎袜子,手中提一顶巴拿马式的草帽。一眼望去,俨然一个日本的少年绅士。苏仲武便将话头打断。来人进门点了点头,将草帽挂在壁上。陈志林笑道:“老王,你近来玩得快活,也不邀邀我,真实行单嫖双赌的主义吗?”。来人望了苏仲武一眼,笑了一笑,不做声。
苏仲武便向他点头,请教姓名。陈志林代答道:“他是江西王甫察君,现充江西经理员。元年以前,在高等工业学校。革命的时候,归国去的。他令兄是参议院的议员,筹了几千块钱,给他出西洋留学。他因在上海等船,多住了个多月,将几千块钱使完了,不能动身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