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出梅子平日用的针线箱,及一切零星器具,一件一件的细看。见黄文汉进采,抬头问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黄文汉笑道:“我做什么?梅子怕你去情死,要我来看看你。我料定你回了家。”苏仲武低头无语。黄文汉就座,拿起梅子编织的表袋钱囊来看。苏仲武忽然长叹道:“我若不是因家庭的关系太大,真愿意情死!是这样活着,有什么趣味?自从她母亲来到于今,我没一夜不是要挨到四五点钟才能矇眬睡着。一合眼就胡梦颠倒的,不是梦见梅子坐着船走了,便是梦见梅子骑着马在前面走,我在后面追,死也追不上。
昨夜更梦得奇怪,梦见我自己一连吐了几口血,醒来还觉得胸口痛。”黄文汉道:“胡梦不相干。事情既弄到这样,任是谁人也没有完全妥善的办法。你的初心也原没有做正式夫妻的想。就是这样罢手,已是很享了一节艳福,没有什么不值得了,哪里说得上情死?死是这么样容易的吗?”苏仲武不服道:“她这样待我,我弄得她受这样的苦,还说不上情死,那世界上就没有情死的事了!我仔细想来,我既决心要情死,我自己的身子都不要了,还管什么身外的家庭。
梅子真是我的知己,知道怕我情死。”说时,又叹了声道:“她既怕我情死,我不死倒对她不住了。我死了,她一定也不能活。我和她两个人,死到阴间,必能如愿成为夫妇,没有人来妨碍,倒是死了的快活。”黄文汉见苏仲武入了魔似的,知道痴情的人情死是做得到的,恐怕真弄出花样来,连忙说道:“老苏,快不要是这样胡思乱想!你知道你家里几房共看着你一个人么?你父母把你当宝贝似的,你在外面嫖,已是不孝。在嫖字里面,还要生出生死的关系来,父母都不顾了,还算得是人吗?
你再要是这样胡思乱想,我立刻打个电报到你家里。教你父亲来。这死是随意玩得的吗?我从病院里出来的时候,梅子教我邀你到病院里去,我们就去罢,快不要糊涂了。”苏仲武摇头道:“我不去了。请你去对她说,我已想开了,我也不想她了,教她也莫想我。她好了,她回爱知县去。我或者在一二日内回湖北去,也未可知。”黄文汉听得,怔了一怔道:“你真个这么决绝吗?”苏仲武道:“不是这么决绝,有什么法子?我横竖就整日整夜坐在她跟前,也是不能说一句体己话,何苦两个人都望着白心痛?
我既决心出来,便决心不再见她了。你去对她说,她必不得怪我。”黄文汉一想也不错,两边不见面,看渐渐的都可以忘掉一些,当下便点头应“是”。苏仲武低头想了一会,忽然向黄文汉道:“我想赠点东西给她做纪念,你说送什么好?”黄文汉道:“何必送什么纪念?徒然使她伤心,一点益处也没有。”苏仲武摇头道:“不然,我有使她不伤心的东西送,就请你替我带去。”说着,起身从柜里拿出几张冷金古信笺来,磨了墨,提起笔写道:“兰浆浪花平,隔岸青山锁。
你自归家我自归,休道如何过。我断却思量,你莫思量我。将你从前与我心,付与他人呵。”写完落了款,盖了个小方印,拿吸墨纸印干,用信封封好,交与黄文汉道:“她放在这里的东西很多,都可以做纪念。我这词虽是古人的,却恰合我今日的事,所以借用着送她。不过古人是赠妓的,移赠她似乎唐突点儿。但是各人有各人的存心,没有什么要紧,你说是么?”黄文汉接了揣入怀里,叹气道:“情天就是苦海。你若早知今,日是这般受苦,当日也不在三伏炎天里为她奔走了。
”苏仲武连连摇手道:“这还有什么说得,请你就去罢。她在那里,不见你回去不放心。”黄文汉笑道:“你说断不思量,如何又怕她不放心?春蚕自缚,到死方休。这也罢了,只苦了我和圆子,跟着受这多苦,不知为了什么。连我们自己都想不出个理由来。你看,不作美的天,竟下起雪来了。”苏仲武抬头看窗外,果然飘鹅毛似的,落起雪来。
黄文汉向苏仲武借了把伞,撑着去了。那雪越下越大,黄文汉走到顺天堂,伞上的雪已积了半寸多厚,身上也着了许多。
在病院门口抖了一会,才抖干净。走到病室跟前,伸手去推房门。推了两下推不开,便轻轻敲了两下。圆子苦着脸开门出来,对黄文汉摇手,教不要进去。黄文汉忙问:“怎么?”圆子跺脚道:“真要苦死我了!你刚出去,她母亲说她不该要你找老苏来,说了她几句,她气急了,也不做声。咬了会牙,忽然皱着眉说肚子痛,一阵紧似一阵的。看护妇将院长请来,诊脉说动了胎气,只怕要小产。她母亲听了这话,气得发昏。不到一分钟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