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满三天就撒手归西了。我当时见母亲死了,只是一味啼哭,所有一应丧事,全靠我母舅李君实一人主张,就是我父亲那里,也是我母舅发电报去通知的。
后来到七月初旬,我父亲方才回家。我父亲到家之后,看见家下的情景,好生凄怆,便携了我母亲灵柩回到杭州,安葬在祖茔之侧。然后再回湖北,将家中一切家务检点了一番,拜托我母舅看管。又因为我哥子在学堂里将次卒业了,就任凭他在杭州。只把我一人带在身边,由汉口乘了轮船到上海,又换了外海轮船到天津,乘了火车,进京供职。什么叫作供职?原来我父亲殿试之后,已点了主事签分在刑部了,这时进京,就是到部当差,所以叫作供职。
我还记得,我由汉口动身的时候,走过比邻胡公馆门口,想起纫芬从前与我相处的情形,不觉枨触于心,潸然欲涕。及至到京以后,方才渐渐忘怀。
我父亲在京城租住的宅子,是在城外驴马市大街果子巷羊肉胡同。那房子是朝南的,一共是两个五开间,三个三开间。进门时是三间门房。门房的左首就是三间的花厅。花厅对过有个月洞门,遮着一面当朝一品的屏风。转过了屏风,是一所五开间的院子。院子左右两个厢房,一边是做了厨房,一边是作为仆从们的卧室。左边厢房的横首,有一个墙门,走进墙门,便分作两条路。一条是向北而行,走到尽头,又是一所坐北朝南的大院子。那院子前面有一带回廊。
回廊的南首,有一个小门,走过小门,就是前面那五开间的院子。一条是向东而行,弯弯曲曲,经过了一枝小桥,又绕过了一段假山,然后现出三间书室。那书室是朝北的,前面都是些长槐高柳,后面有几株梅树、几株海棠。这书室冬夏皆宜,甚为雅致。这房子本来是一个放过学差的阔京官住的,我父亲初进京的时候,因为与这位京官是个世交,所以就借住在书房之中,权当逆旅。岂知不满两月,这位京官又奉旨外放了。
我父亲一来因为这房子租价甚廉,二来因为房子是新裱糊的,景致又很觉清雅,三来因为他处也找不出什么合意的房子,所以就不谋迁徒,一径携了我从书室搬到正厅五开间内住下。只有一个名叫王升的管家睡在门房里看门,其余房子都空了起来。门口贴上了招租条子,准备租与别人。
谁知一住半年,所有来看这房子的人,不是嫌租金太贵,就是嫌院子太宽,高不成,低不就。到了第二年三月初旬,才有一起人来看中意了。先是管家们搬了进来,说他家主人也是个京职。过后才合家都进了房子,男女上下也有七八个人。当他搬进来的时候,我因为在外面学堂里念书,也没有看见是些什么人。到了第二天早晨,有几个老妈子从左角门出来,在我窗子外面经过,我还不去查他是些什么人。
直至这天傍晚,我打从学堂里回来,独自一个孑立在院子中间,忽听得角门里面有女郎笑语之声。我回转头来看时,果然看见那假山后面垂柳阴中,仿佛有几个妇女在那里说话,但是被假山上的花木遮住了,急切辨不出他的容貌来。我就移步进了角门,走上那小桥定睛细看,只见有两个女郎,都是着了湖色绉纱的薄棉小袄,一个背靠着假山,一个手扶着一株柳树。旁边还有个半老佳人,坐在石磴之上。这背靠假山的女郎,却没有看见他的面庞儿。
只有那个手扶着柳树的被我看得明明白白,是不肥不瘦的,一个鹅蛋脸儿,两道高高的眉毛,一双秋水盈盈的媚眼,一张樱桃小口,两边颊上还有两个酒涡儿。噫!这是个什么人?这不是我最心爱最知己的意中人纫芬却还是谁?我见了这人,我口中就不觉叫了一声道:“啊呀!”
原来我立在这小桥之上,他们三个人都还没有看见我,反至猛然听见我叫唤的声音,才大家回过头来,怔怔的朝着我看。那个手扶柳树的女郎更是一双眼睛盯牢了我的身上,把我浑身上下仔细端详。看了半天,似乎有要想开口动问又不便开口动问的意思。看到后来,那半老徐娘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,就站起身来,向我问道:你是个什么人?”谁知我与这女郎彼此已经看出了神,他问我一声,我并没有听见。他见我是个聋子,他喉咙就响起来了,又问道:“你是个什么人?
”不想我一时匆促,听了这话竟对答不来,只得慌慌张张的答道:“是我。”那半老佳人听说,竟“嗤”的一声笑了起来。
看官,我至今想起当时我所说的话,我自己也觉得好笑。我只对他说是我,他就明白了我是谁吗?你想,我当时糊涂不糊涂?
第二回 情天再补客里遇前缘 这时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