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生不息,而人之情,则渺渺难名。譬如世间男女,往往自谓多情,就造下无数多情的罪案。或有守礼之人,两心相契,因情而死者不计其数。我前在父亲衙门里,常听见人说,有相与外人而杀本夫者,舍本身应有之情而情于他人,是天地间极无情之人,不可以情论也。至于我同你在五伦之外,直说不上情字,因你在我父亲门下,我同你世谊姐弟,拉扯着算兄弟。我见你举止动作无不合我心意,舍你之外无可与语,所以我打心眼儿的欢喜亲爱。我既爱极了你,我又不能同你百年相聚,徒然叫情丝捆住,枉送了性命。
我父母只我一女,我为一己私情失双亲之爱,罪莫大焉!安能言情?所以我亲热你,是爱极了你;冷淡你,也是爱极了你。我恐为情字所困,故不得不亲而常淡,热而忽冷,正是我爱你一片苦心。我打谅你领略我的衷曲,谁知你还是情中的门外汉!”梦玉听了不胜拜服。所以同秋瑞成了个世外知己,彼此并无避忌。这且不提。
且说梦玉到了蕉雨山房,正值鞠冷斋领着小子在那里浇花,梦玉走到面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,问先生安好。冷斋回了揖答了他好,又问些路上的闲话。梦玉告辞退出,方走到恩锡堂,正是这些嫂子们进去的时候,一个个都是俏妆乔扮,瞧见大爷,这个拉着请安,那个拉着问好。梦玉都问了嫂子们的好,又问周惠的媳妇,“婉妹妹怎么不见?”原来周惠有个女儿,名叫婉贞。今年十五岁,生得有十分姿色,又兼伶俐,做一手好针线。闲着时,还跟着两位大奶奶读书写字,同梦玉最说得来。
老太太同桂夫人、石夫人都很疼他。到上房来,不是同老太太吃饭,就是海珠们拉去同吃,在里面最为亲密,所以梦玉惦记问他。听周嫂子说才起来,也不多问,就往左边廊下进了院门。周惠家住在尽后,顺着围墙转入西院小门。
这院里是周惠、李祥、陈泰三家住着。李祥的媳妇是下班,抱着个奶孩子,在院子里掐茉莉花儿。梦玉道:“李嫂子,你今儿下班吗?”李祥的媳妇回过头来,见是大爷,忙堆着笑道:“大爷来瞧周姑娘来了?”梦玉笑道:“我特来瞧嫂子的。”李家的道:“罢呀!大爷,你别折掉了我的这点福,我留着还要活几年呢。”梦玉一面笑着,一面走到他身边,见他光着脖子,穿着件青滚口的白纱短衫,青纱裙子,宝蓝缎绣花厚底四寸弓鞋,一头漆黑乌云拖着燕尾,别着一枝金扁簪。
梦玉觉着一阵异香扑鼻,问道:“嫂子,你身上是什么香?闻着很舒服。”李家道:“任什么儿也没有,是你自己身上的香。”梦玉笑道:“我不信,让我闻闻才放心。”说着,抱住他一路乱闻,将个李家的笑的手软,几乎把个孩子栽到地上,“哇”的一声哭起来。
梦玉连忙放手,飞跑到周家屋里来。进了屋,走到后面院子,是婉贞的住房。叫道:“贞妹起来没有?”婉贞听见是梦玉,忙应道:“我起来了。玉哥你进来!”梦玉走进屋去,见婉贞坐在炕沿上,正在穿鞋。婉贞道:“我听见你昨日回来,就要进来瞧你,谁知姥姥家里来接我去逛,直下了梆子好一会儿才回来。正想着梳了头,要来瞧你呢。”梦玉坐在他的旁边道:“我这几天很惦着妹妹,昨日回来,要一点空儿也没有,我今儿才来瞧你,妹妹别怪。”婉贞笑道:“有什么怪呢!
”婉贞一面说着,一面穿鞋。梦玉道:“我替妹妹穿这只。”说着,拿起那只鞋来,就拉着他的脚要穿。婉贞抿着嘴儿笑的乱推乱推,说道:“谁家的爷们替姑娘们穿鞋呢!”梦玉笑道:“你不叫我穿一穿,我是不依的。”婉贞想来强他不过,只得伸出脚来解去红绫睡鞋,说道:“你套上,等我穿罢。”梦玉也不言语,将他的这脚儿抱在怀里,左穿右穿闹了好大一会。
婉贞笑道:“算了,算了,你有事去罢,咱们一会儿再见。”梦玉道:“我正来约你,今儿是公分给芳芸姐姐做生日。昨日知单上没有写着你,我一会儿对他们说,也算上你就是了。”婉贞道:“很好。我就进来。”梦玉站起身来说道:“你梳完头就去,我还要到别处走走呢。”婉贞点头。梦玉出了周家,又到李家的房门口,叫道:“嫂子,我去了。”李家的忙叫道:“进来歇歇儿去。”梦玉答道:“再来瞧你。”说着,出了院门,东弯西转,在这些各院子嫂子们、姑娘们处处走到。
然后走出崇善堂,拣直进了意园,穿花拂柳来到绿云堂。松大人刚洗完了脸,梦玉走到面前跪下请了安。松柱连忙扶他起来,问道:“回来还不乏?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