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纨道:“名已点了,咱们逛去罢。”
宝钗道:“别忙着逛,待我把个梦说了你们听。”凤姐忙说:“我知道了。可是娘娘回家看灯戏?”宝钗摇头道:“不是。”凤姐道:“且说你的。”宝钗将向黛玉说的梦又对众人说出,众人道:“这又同而不同。”湘云道:“他们几个死的合娘娘在一处自然好了,我替他们很喜欢。”凤姐道:“再说咱们的。”于是又将六人相同的梦述了一遍,众人听着纳罕。宝钗向黛玉道:“把你做的好梦益发说了。”黛玉又照前细说一遍,数内喜鸾、李纹、李绮、晴雯、紫鹃、鸳鸯、玉钏、袭人、莺儿等都是同这梦的,大家互说:“奇到极处了。
”岫烟、宝琴对问,两梦相同。香菱说:“我倒没有梦。”妙玉说:“我的梦在起数位之中。”湘云道:“六人同梦,十几人同梦,两人同梦。怎么宝姊姊一人一梦,不与人同?又有无梦的。这个理竟不可解。”李纨道:“梦短梦长俱是梦。不必说梦,大伙儿进去罢!”于是三五成群,各游各处。
宝玉在前引路。引着二妻十妄,分列—十二楼中玩了一会。又引佩凤、偕鸾打秋千,先扶佩凤上架打了一回,‘又送偕鸾打了一回,两人下架,香汗淋漓。宝玉用手帕正代措抹,听见有人呼唤,又去了。遇着纹、绮姊妹,宝玉又引二人走至一个所在,金碧辉煌。李纹问是何处,宝玉道:“藏娇所”。
三人徐行,忽见群钗纷纷而集。宝玉在前,二十八人在后,走至一处,华丽轩昂。蕙香道:“这里只怕是柳二爷家的园子。”妙玉道:“咱们那芥圃茅檐,那有这珠宫梵宇?难为你代我预兆。”一行人进了一个洞门,当面一林丛木,天风琳琅,音如奏乐。林内一座宫殿。走至殿前,但见瑶台璇室,楼阁巍峨,阶前仙卉珍禽,奇香异韵。群钗上了台阶,抬头见一度上“群芳殿”三字,中间塑着一位女王,星冠月佩,美丽庄严。正中略低一级,塑着元妃的像,宫妆打扮。
又低一级,坐着林黛玉,王侯夫人妆饰。左侧坐着五位:宝钗、妙玉、探春、李纨、巧姐;右侧坐着五位:湘云、迎春、惜春、熙凤、可卿。以上两侧十位俱是正坐。左间上首正坐六位:宝琴、李纹、喜鸾、尤二姨、香菱、佩风;右间上首正坐六位:岫烟、李绮、晴雯、尤三姐、平儿、偕鸾。左间旁坐六位:五儿、鸳鸯、玉钏、麝月、莺儿、蕙香;右间旁坐六位:紫鹃、金钏、袭人、秋纹、碧痕、小红。三间殿字,塑着三十六人的像,华衣绣裳,面庞神采酷肖本人。
每人面前有一牌位,写着某官仙妃、某官仙子、某宫仙女,俱如此类称呼。
群钗看毕,面面相觑。停了半晌,凤姐说道:“宝兄弟,谁把咱们这些人的像塑起来了?怎么他们死过的也在一块儿?这件事再没别人,是你干的。我知道你的心事:咱们生的死的何能这么齐全聚在一处?所以把大伙儿的像塑在一处,早晚顺便来瞧瞧,聚集群芳的意思。可是这么着?”宝玉笑而不言。黛玉看见柱上的联对写着:
百千万事无非梦,
三十六官都是春。
点点头道:“无非梦’、‘都是春’,妙极了!咱们回去罢。”凤姐道:“宝兄弟,引我到后面瞧瞧。”黛玉道:“人要知足,今儿玩够了’,下次再来。”凤姐道:“我是官打现在,不问下次。”黛玉道:“你瞧瞧:天色变了,要下雨,还不及早回头吗?”群钗齐说:“果然天色不好,快些走罢!”凤姐道:“来的不是这条路。”宝玉道:“来是抄的捷径,回头是要走大路的。”凤姐道:“太绕远了。”宝玉道:“来得便捷去得邃远,来得邃远去得便捷。
这是循环之理,你全不懂。”
忽听湘云嚷道:“不好了!雨来了。”又听雷轰电闪,一个个惊慌无措,乱窜乱跑,宝玉道:“你们手挽手,联作一串,仔细栽倒了。”群钗互相抱怨,宝玉道:“花正开时遭急雨,也是物理之常,切不可抱怨。”只见各人汗流气喘,奸容易才赶回来,到了红楼中,二十八人困乏已极,齐往炕上一倒。刚才躺下,忽然一个迅雷,天崩地塌一般,将二十八人一同惊醒。各人睁眼一看,还睡在各家自己炕上,原来是一场新梦。
宝钗从梦中惊醒之时,忽听黛玉叫声:“不好了!我要死了。”又听宝玉叫声:“呵唷!我也要死了。”吓得宝钗肉跳心惊,忙叫道:“妹妹,怎么的?怎么的?兄弟,怎么的?怎么的?”两人又不则声。宝钗将二人一摸,只见面色改变,手尖冰冷。宝钗又复细细一模,也大叫一声:“呵呀!不好了。”未知三人吉凶如何,下回分解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