蕙香本来乖巧,轮到他,谅不能推,也用茶漱净口,喝了半杯酒,走至宝玉面前,两人合着嘴,从容吐入,徐徐吞了。宝玉道:“你敬的很好。”玉钏笑道:“徒弟下山来,师父不如你了。”轮到鸳鸯,玉钏道:“我这个徒弟更是个惯家。”鸳鸯道:“我几曾惯的?”玉钏道:“你嘴上胭脂,二爷吃过许多。你们嘴合嘴,还是对惯的了?”鸳鸯道:“若论这个,咱们十个人都是二爷吃过,所以今儿奉酒也只算吃胭脂,不为稀罕。怎么你合二爷也是愤的,这会儿反不会对了?
”玉钏道:“不用说了,且干你的,看你会不会。”鸳鸯也漱净口,斟酒一浅杯,走至宝玉身边,一手挽着宝玉的脸,一手拿着酒杯,像灌小儿吃药一般。宝玉道:“我要嘴送,手灌算不了。”鸳鸯道:“你别慌,把嘴张开来。”宝玉依言,鸳鸯含了酒,觑得清切,对着宝玉口里一吐,只听“咕噜”一声吞了下去。宝玉笑道:“一个高自一个。”
挨到袭人,颇有难色,再三央告道:“好姊姊、妹妹,饶恕我罢!”晴雯道:“敬不敬由你,咱们不问。”玉钏道:“我可不依。原说过一列施行,先前为什么笑我呢?”袭人无法,央告黛玉、宝钗道:“二位奶奶,替我方便一声,这把戏我实在干不来。”黛玉笑道:“且干一遭又何妨。”晴雯道:“待二爷反回你一杯如何呢?”众人齐说:“这是倒过来凑,你再也没得说了。”宝玉道:“就这么着很好,我要来了。”袭人发急道:“我的爷!别慌,待我漱了口再来呀。
”宝玉道:“我倒忘了,快些倒茶来。”蕙香忙去取茶,又拿着漱盂,宝玉也漱了口,喝着酒来奉袭人。袭人游游移移,宝玉凑来,袭人将脸又扭了过去。宝玉合着酒不能言,只得自己吞了,对袭人道:“你老实些罢!快些喝了,好让人,横竖躲不了的。告诉你,一遭生,二遭就熟了。”黛玉道:“你们听听二爷的生意经,头一趟的交易还没妥,倒又揽下趟的主顾了。”宝钗合众人笑个不止。宝玉道:“好姊姊,等我的交易完了再笑。”晴雯斟杯酒,送到宝玉唇边。
宝玉含了酒,双手沿着袭人的脸,嘴合嘴送了下咽。黛玉拍手笑道:“有趣有趣!”忙问袭人:“这味儿可好?”袭人脸一红,笑道:“都是奶奶闹的,我不知道什么味儿。”
晴雯一面笑着,走去漱净口,拈了两片香水梨,细细一嚼,吞了。又拈了几粒松子仁,嚼嚼吞了。再又漱漱口,满斟一杯酒,笑盈盈的走到宝玉椅后,叫宝玉将头靠在他左腕上,左手托着宝玉的腮,右手拿杯,喝了三股之一,斜对着宝玉的口徐徐吐入,宝玉缓缓的吞下去。一杯酒分三周敬下。宝玉道:“妙极妙极,又香又甜。再敬一杯。”晴雯又如前敬过。宝钗道:“晴妹妹实在是个可人,他奉这两杯酒,我就很爱。”黛玉向宝钗耳语,宝钗一面点头,只是笑。
再挨到紫鹃、麝月、碧痕、莺儿、秋纹这五人,都摹仿晴雯之法,大同小异,敬过之后,玉钏亦照法格外从容补敬了一杯。宝玉笑道:“祖师还得徒弟传授。”玉钏亦笑道:“我先前说过师父不如徒弟了。但这徒弟,估量他同爷干过这玩儿的。”宝玉道:“实在没有,别委屈他。”晴雯道:“几遇未经过的事,无非想当然的道理,该怎么样好使怎么样,心里放明白了,别要胡乱,都不错的。我代二爷补雀金呢,难道我到过俄罗斯国,学过织呢匠的?又代谁补过这呢的吗?
你这蹄子不怨自己冒失,还要混编派人。”
宝玉道:“今儿实在乐极的了,姊姊、妹妹再喝两杯。”宝钗道:“我从来没有今儿的酒多。”宝玉道:“今儿喝的很畅快。”宝钗道:“这么不像样的闹法,只可一,不可再。”黛玉道:“姊姊必要说句道学话儿才甘心。咱们都是房帏中人,关了房门放荡点儿也使得,何必拘的不自在呢?凡事都要彼此体贴。我再世重生,姊姊再世重逢,恰好他们同侍衾枕,又很和气,咱们十三人都各秉良心,天长地久,一家和睦,岂不好吗?咱们外面名分系大小,其实一般的姊姊,何妨共乐同欢。
只要大节大段儿不差,嬉喝玩笑亦闺阁中常情。”宝玉道:“你这话很是的。我自小儿就在你们这干人身上用心做工夫,费无限心机,受无限苦恼。徼天之幸,今日如心如意。若拘执避忌起来,觉着生分似的,岂不是当亲而反疏了?”黛玉道:“我也是这么说。你本性知足,此后断无外慕之心。他们十人都合你的脾气,而且模样、性格、心地都是好的。闺房中若禁止他们嬉笑玩闹,叫他们谁处乐呢?”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