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山径两边全是桂树,宝钗道:“梅花开到这样,怎还有晚桂呢?”鸳鸯笑道:“你不知道,这里的花是四时不断的。”湘云道:“这地上落的桂花,软软的倒很好走。只是被我们踩碎了好些,未免可惜。”黛玉道:“他们本要扫掉的,我说留着他做个地毡,也好看,又好走,今儿倒是用着了。”
大家走出山径,便是一片平地。那桂树越发多了,阵阵浓香扑人衣袂。妙玉已在庵门外等候,接了大家进去。贾母见禅堂前两棵大金桂,遮满一院。佛香缭绕,庭宇幽深。笑道:“到底是他们这里洁净。”说着,便扶着鸳鸯至佛堂拜佛。贾夫人、迎春跟随同去,其余众人都先到客堂里等着。
一时清磬声歇,贾母等往这边来了,妙玉忙往上让座。亲自在竹炉上取茶铫,倒了两杯茶,分敬与贾母、贾夫人,说道:“这是武彝的观音,老太太、姑太太尝尝,味儿还好,只是涩些。”又将另一条铫内煎的碧螺春,用一色定窑杯子斟了,分递与众人。贾母道:“这里比拢翠庵小些,却还清静。”妙玉道:“这就很宽绰了。我在司里住着,那里人又杂,地方又窄。就要寻一两间干净屋子,供佛念经也就不易。”贾夫人道:“听妙师父口音,像是南方人,如何到舍间来的?
”
妙玉将前事略说一番,又道:“我素性寡合,只府上从老太太以至奶奶姑娘们都说得来,直到此间,尚归依宇下,这也是一种缘法。”宝钗、黛玉悄向妙玉道:“听说你藏的古琴甚多,总没得见过。”妙玉道:“从前是有些收藏,那年遭劫,都丢掉了,新近只收了几张,也没什么甚好的。”
说着便引宝钗、黛玉、湘云另至别院精室,室内陈列许多樽盘彝鼎,古色斑谰。让黛玉在鹿角圈椅坐下,宝钗、湘云另坐了两张雕漆椅子。妙玉自向风炉上取水沏茶,宝钗、黛玉都道:“我们刚才喝过,不要白费事了。”妙玉坐下,笑道:“才搬来,还没布置好呢。乱烘烘的,你们别笑话。”黛玉道:“依我看,得够精雅的了,还要怎么布置?倒是看你的古琴要紧。”
妙玉微笑,向紫檀壁橱内取出一张琴来,放在案上。钗黛二人忙卸了锦套,细细抚视。只见那琴金徽朱弦,遍身蛇纹。从凤沼看进去,中镌篆书”落霞“二字,又有小字一行,是”元鼎二年甘泉宫制“。黛玉拭拂了一回,那音声非常清越。随后又看了两张,一张是蜀郡雷氏的冰清琴,一张是临安钱氏的听秋琴,制作俱古,遍体鳞皴,也各有铭刻。二人看了,爱不忍释。
湘云虽是外行,也觉得古泽可爱,赞叹不置。妙玉笑道:“这琴不是白看的,你们既知赏鉴,何不各抚一曲,以尽其妙。”黛玉道:“我们何尝不想弹弹,只是今天老太太在此,她老人家说走就走,弹得半半落落的,倒觉扫兴。只可改天践约吧。”妙玉道:“改天原无不可,只可惜宝姑娘就要走了。”
正说着,忽听有人走进来道:“如此古琴,也难得见着的,你们为什么不弹呢?”大家都吓了一跳,原来却是宝玉。黛玉瞅了宝玉一眼道:“你又溜进来做什么?”宝玉道:“我以为你们又吃体己茶呢。”宝钗道:“今儿我们也没体己茶吃,你也别想沾光。”妙玉道:“你真要吃茶么?这里倒有泡好了的,你替他们吃了吧。”
便从架上取过自己常用的均窑茶斗,从茶铫里倒了大半斗,亲手递给宝玉道:“你尝尝,这是什么茶。若尝不出来,以后可不给你吃了。”宝玉接过,细品了一回,却辨认不出,急得满头是汗。宝钗、黛玉正在暗笑,忽听宝玉笑道:“我尝出来了,这不是天台的云起雾茶么?”妙玉点头微笑,黛玉道:“什么茶这样稀罕,给我也尝尝。”
妙玉刚要去斟,黛玉就着宝玉杯里喝了两口,又递给宝钗也喝了。宝钗道:“这茶另有一股清涩的味儿,何以名做‘云雾’呢?”妙玉道:“这也难怪,你们何曾到过深山里呢。这茶生在天台山绝顶,人迹罕到,趁兴云雾的时候采的,得着天地氤氲之气,所以另有一种真味。虽不算什么奇产,可是轻易得不着的。”
此时湘云尚在抚玩古琴,妙玉另斟了一杯,给她喝着。宝玉还要宝钗、黛玉抚琴,只见侍女们进来回道:“老太太要走了。”妙玉和众人连忙出来,贾母、贾夫人已上了藤轿,大家顺着山径下去。
这一带全是毛竹,轿子从竹径穿过,仿佛似苇湾里泛舟是的。渐近瑶林仙馆,看那山坳各处花林错落,红白相间,走近了方知都是木芙蓉。进了院门,又见许多奇石,有像云片的,有像芝草的,有像飞禽走兽的。院中两大棵梧桐罩着窗户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