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几,公获迁,除按察司廉使,出镇建南。敕命严速,拟于春初莅任。公以去家迢远,而膝前只有一女,若于归后,岂能携往任所?况朱生亦不能远出,遂议停止,且俟任满而归,另行选吉。朱生闻而骇然,莫知为计。仍欲恳于某公,某公方值抱病。守候旬余,始获一书,而公已启行二日矣。朱生惘惘如丧魂魄,至晚忽闻报曰:“公以风阻,犹未起程。”生乃遣使星夜到船投递。公接书启,视书内备云:“女大须嫁,既已订期,何必更议”等语。公犹豫未决,以问夫人。
夫人曰:“某公既尔力恳,女儿亦以路远不服水土为忧,况届吉期止差二日,何不令彼即于舟中娶去,亦省却尔我暮年一事。”公不得已,乃令人到家送过奁具,至期迎娶合卺毕,即买舟同送,直至百里之外而归。彼此柳眉晨画,玉盏宵斟。或以新咏联裁,或以凤箫吹和。虽鸳鸯之在兰浦,翡翠之在云衢,无以喻其婉娈相洽之意也。尝以闺中即物为艳体诗,各赋五绝。先是小莲诗云:纤影差差挂夕阳,美人欲卷恨偏长。瑶阶莫道春风隔,时透寒梅一缕香。
上珠帘
新裁绡觳覆牙床,几度停针未敢忙。 若爱鸳鸯奴自绣,要描梅蕊只凭郎。 上纱帐
清光圆满似蟾蜍,日照云鬟仔细梳。 妾面何如郎面白,更烦分辨莫模糊。 上菱花
拂拭香奁绝点尘,调脂扫黛日相亲。 妾家夫婿同张敞,玉镜常羞说太真。 上镜台
皎洁新裁似月圆,时因扑蝶向花边。 郎怀出入恩长在,岂逐秋风叹弃捐。 上纨扇
朱生亦分赋五绝云:
欲从绣榻效鸳鸯,翠幌先焚百和香。 侬不放卿卿恋我,日高犹懒着衣裳。 上合欢床
孔雀双栖软玉屏,避风岂止护银灯。 只愁醉舞娇无力,留待佳人倦后凭。 上玉屏
啼莺催唤踏青忙,亲剪红罗向绮窗。 凤头不满三分阔,犹把鸳鸯绣一双。 上红绣鞋
杜若青青花遍开,寻芳拟欲到楼台。 却嫌女伴皆罗绮,翠袖须从新样裁。 上春衫
两幅鲛鮹剪顶圆,横长三尺白绫鲜。 并头只把莲花绣,为怕郎从足后眠。 上绣枕
更有宫词一百首,备极新艳,而原稿散失,无从传录。先是朱生家亦有牡丹一本,其色浅红,即今所谓“玉楼春”也。每岁吐花不满百朵,至是一枝抽出数茎,其花繁衍,遂有数百,而大如盂盏,色变深红。每至秾艳之际,生与小莲设茵席于傍,赏玩竟日,至夜亦留连不忍去。尝以紫锦作幔,以五色绡为球,系于枝上。又觅松萝及阳羡茶,煮以清泉,时时设供,及花谢则叹惋累日。朱生又有山水癖,每欲出游,则与小莲偕往。所到之处,必缀题咏。而小莲年将三十,其美艳绰约,犹似十六七岁时。
其肌体凝香,时作兰花气。生家故多美婢,若在莲傍,便觉形秽,故生终身不置一妾。忽一夕,小莲梦一仙女珠冠霞帔,乘彩凤而下,笑谓莲曰:“天下将乱,子何尚留尘世。明日中午,吾在海山候子,无相忘也。”及晓述以告生,生愕然曰:“吾梦亦如是,岂尔我命该绝于今日耶!”遂呼侍婢具汤沐浴,将至中午,果同时无疾而卒。生年四十,小莲仅三十九耳。遗命葬於牡丹花下,家人不敢违,遂为营葬。自后每岁牡丹开时,明月之下,家人往往窥见生与小莲携手立于花底。
或微闻笑咏之声,至晓则见苍苔上一巨一小足迹宛然,而花色则又繁艳无比。至五年后,遂有鼎革之变,而牡丹忽即枯死,生与小莲亦无复现形矣。卷四
崔 淑
引
烟水散人曰:“予闻海外有国,以昼之所见为虚,夕之所梦为实。然则梦亦可凭,而非尽属虚幻也。昔者楚襄王昼寝于高唐,而梦神女曰:“妾朝为行云,暮为行雨。朝朝暮暮,阳台之下。”此一证也。杜丽娘梦感柳梦梅而死,二三年而复得柳梦梅以生,又一证也。
乃说者以为巫山妖梦,宋大夫之寓言;牡丹传奇,汤临川之臆说。则其事之不足据,固可信矣。乃以予所闻崔淑事,甚奇而相传确实。即淑自叙,亦备著其灵异,岂亦谬而不足凭欤?嗟乎!世之熙熙攘攘,劳形毕虑于功名富贵之间者,何一非梦?而独疑于梦之不足信,又安知天壤间果无神女、丽娘之事,而疑其谬诞耶?虽然,予之传崔淑者,又非特以其梦奇而已。夫以淑之才情双丽,举世罕俦,而委身于卖菜佣,岂不可悼!自非觉以奇梦,而使之更缔良缘,将不贲恨,郁郁而死,又安得文彩陆离,显暴于斯世耶!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