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生尝问曰:“卿生于殷富之家,享用华美。今乃归我贫士,尘甑荒凉,将无郁郁而非意之所乐乎?”畹香曰:“子能慕伯鸾之风,妾愿举孟光之案;子能如相如着犊鼻,妾亦何难当垆涤器。夫家君之以贱妾相托者,特以子之才德可重耳。若或轻贫贱而慕富贵,不惟违妾之意,亦岂所望于君者哉!”娄生改容而谢曰:“愧我德乏庞公,卿真今日之桓少君也。”因畹香讳兰,即以“兰”字为韵,尝赋诗相戏曰:轻风剪剪拂栏干,春色偏宜向晓看。只羡海棠娇欲语,争知林下有芳兰。
其二
傍水幽居石径宽,画眉终日并相欢。 漫随蛱蝶寻娇杏,独剪蓬蒿护弱兰。 其 三
晓窗梳罢绿云鬟,欲下庭除露尚寒。 脱换绣鞋何处去,笑从深径摘幽兰。 其 四
倾国从来羡牡丹,春风拂槛一枝寒。 为夸锦字机中织,错向人前唤若兰。 畹香亦以娄生之讳“星”字为韵,戏答四绝云: 一方明月到幽亭,花影胧胧露细零。 良夜莫教贪睡早,从君索酒看文星。 其 二
联罢新诗学弄笙,双双时倚百花屏。 必须七夕方相会,长笑牵牛织女星。 其 三
东风吹绽柳梢青,门绕梨花夜未扃。 对月不妨重觅句,欲将诗思动春星。 其 四
步檐徙倚佩丁丁,柳带栖鸦暮霭青。何处玉箫声似咽,半轮新月傍三星。自此花晨月夕,唯以诗咏唱酬。虽或簟瓢屡空,而米薪酒果,自有玉楼不时送至。所以啸歌无废,绮梦情酣。其壁邻是一富家,主人吝而且刻。畹香每欲迁徙另居,娄生曰:“只此数椽,亦足以容膝而蔽风雨,何用迁为!”畹香曰:“不然,君若不去,主有奇祸。妾父有一别业,离城咫尺,颇有花亭月榭,足以栖迟。妾已先期禀请,无俟君之考盘也。”娄生不得已,遂唤扁舟,挈其琴书,即日徙去。
去不半月,而富翁家起火,延烧其邻五十余家。娄生愕然惊异曰:“若不听卿,则青毡已付回禄。不知卿操何术,而能预料若此!”畹香笑曰:“妾亦不过据理揣摩,岂操术数而能先见哉!盖居必择邻,不可不慎。其人既富而吝刻至极,则上悖天心,下招人怨,非遇火盗,即遭横事。此理之常,无足怪者。若不迁而远之,安免波累乎!”忽一日,其邻胡月郎同一人以金饼来卖,其金重三两,赤色如火。计其价,应值三十余金。而偿以半价,其人已允。娄生贪其贱,而倾囊以市之。
畹香从内遥呼曰:“催徵之吏日迫于门,安得余资而换若金乎!”遂立逼吐还,而出酒食以食之,其人感谢而去。又一日,有以金簪来卖者,其人破巾敝屦,貌甚憔悴。及观其簪,则镶以猫儿眼。问价几何,伸二指曰:“实要二两。”畹香甚喜,疾令娄生如其数以畀之。即转售于宦室,得价二百余两。而前此胡月郎之金,因娄生退还,遂鬻于本村富户邵某。而其同来之人,实系江中之巨盗也,与胡月郎亦非相识,盖贪其厚谢而为居间兑卖耳。未几事败,供出月郎,并及邵某。
月郎一闻其事,即时远窜。邵某罄其资产,方出囹圄。娄生始为骇然曰:“胡月郎,邻居识熟,吾故信托。至卖金簪者,不知其所从来,实觉面生可疑。乃彼此相反,而卿之揆量如神,其故何也?”畹香曰:“君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夫金之为物,人所易识,无愚者亦知其价之轻重也。乃偿以半值而即见允,彼非昧于价也,特速于售耳。即其速售已有可疑,而况月郎无妻小,乃游手游食之辈,岂以邻居而可轻信乎?若夫猫儿眼者,人所罕见。观其人则又容色困悴,似有羞涩之态,此必宦室之裔,贫乏无聊,故出其先世所遗,而孟浪行鬻,以为糊口计耳。
所以令君速付其值,不然必为识者所得矣!”
娄生听毕,欣然鼓掌而笑曰:“贤卿料事甚明,果有过人之智。但彼已去,而复呼转,啖以酒食者,则又何也?”畹香曰:“业已交易,而我立沮退出,岂不怀愠。况其状狰狞可惧,故不惜食而以酒食者,冀其欢也。”于是娄生事无大小,必咨于畹香而后行。数年之间,竟成富室。是岁春,闯□犯阙,遂有彰义门之变。而江淮诸郡,靡不骚然震动。在城士庶,移徙纷纷,畹香独曰:“事尚无虞,未可轻动。”及弘光帝正位南都,在廷权贵有与娄生相厚者,遣人致书曰:“天下方危,主上新立,正吾党建功树业之秋。
子能主我,则富贵可得也。”娄生欣然欲行,畹香力谏曰:“今闯□倡乱,中原糜沸。新主虽立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