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把心放下了,投鞭径入府来。一班管家都站班伺候,香官也不理会。回至带青山馆来,睡下床去,不由的腰里酸疼,叫声哎唷。丫头们问时,才知道是掉下马来过了。一时喧传出去,早惊了几位姨太太,想雪岩不在家里,倘或有些长短,干系不下,便都前来问安。如苏、兰、大扬州、周、郭、闽七位,都先后到来问好。香官只推说起不得床,谢了罪不见。落后四房里剩下着管屋的胡嫂到来。才趁空儿缠绵了一会,不料这夜便发起寒热来了,见神弄鬼的整整闹了一夜。
次日便越加沉重,竟真个起不来床了。至下午雪岩等一大批人回来,也不能出去迎接。至晚,雪岩才知道香官病了,便着人先来看视。见说真个病重,于是大家都发急了,连老太太都一起前来看病。见香官只是热的发昏过去,满口子说的呓语。老太太因埋怨雪岩,说不该昨儿吓他太甚。一面延医,一面添派丫头伏侍不提。谁料这香官自此一病,竟病的长久,至二月初旬尚未复原。却值小考到了,香官听人都说要考去,便自己也要进场与试。雪岩禁他不住。
见病体也七八分好了,只得依从了他。却好那当铺里的小郎二姑爷自定亲之后,也早弃商而儒,此番也去应试。两人在场内遇见了,甚为投契。至五月间道考过了,揭晓出来,香官竟与那小郎同登泮案。雪岩等一家都喜之不已。却好香官这年刚正二十岁,便替他做生日,带便开贺,仍传了金小翠的班子,演了三天戏剧。
过后不道香官因劳瘁过度,旧病复发,竟一日沉重似一日起来。雪岩等自是担忧。正为香官担忧间,猛不防一道讣闻到来,说是二姑爷作故了。其时雪岩正在院里,因高兴,和螺蛳及大、二、三、四、五位小姐同席用晚膳。接到这道讣文,雪岩不由的把碗筷一放,喟然长叹道:“不料这孩子竟不长寿!”
二小姐在旁,看见讣文,心里痛了一下,想起当初定亲的时候,已是自叹不辰,今日才进了个学,便又身故了去,却教自己做了望门孀媳,不由的心里一酸,咽声大哭起来。大家也只有惋惜,没得别的劝解。哪里知道这位二小姐过子伤感,竟就此得了个怔忡的病症,嗣后便舞手蹈足,不知礼节起来。雪岩见他真个疯了,也就没法处治,只抱怨自己罢了。
过了几日,丫头们报说香官的寒热越发重了。医生已自回复。雪岩便分外着急,到处赶接名医诊视。终究药石无灵,不上数日,可怜把一个粉团儿似的郎官,竟淹淹的下了世了。报入上房里去,便满屋子造了反似的,自老太太起,以及各姨诸姐,一齐奔到,放声大哭。那香官却早已溘然长逝,无声无臭的了。于是即便赶办衣衾棺椁,次日落材,三朝理忏,七七超度。因他是长子,吩咐合府里都挂轻孝。停上一年,才出了材,给他安葬落穴不提。
一日,却好假山司务郭连元,从左宫保大营里奉差到来公干,顺便寄封信与雪岩。雪岩当即厚视连元,命账房里排席请他。自己袖书进来,到梦香楼上,就灯下拆开。螺蛳在旁,见他看毕,便把封信搁在一边,发声长叹,螺蛳因问是什么事。雪岩道:“宫保也算知我了。他说是盛极必衰,是古今必然之理。咱们家里眼下也算盛极的了。但朝中和我不合的人多,深恐一旦有甚疏失,势必不了。教我趁此把(给)三个兄弟将产分析了,并置备些恒产,为日后地步。
我虽也有意思,只是教我一下子那里好和兄弟们讲的分析两字?”螺蛳道:“这也是分久必合、合久必分的天下定理。即如当初老爷在宁波的时候,二老爷却在苏州候补,三老爷和四老爷又各自一处,何尝本来是合在一处的?如今虽合在一处,日久终免不得树大枝多的分出去住。况这屋子又不见甚大,至子日后分枝,不如现在便分定了的干净。”
雪岩因道:“这宅子果然太小,如今已是挨挤得满满的了,明儿几个孩子成了亲,也就住不下来。所以我打算下半年便把大女和三女四女都嫁了出去,也可宽空些出来。便是那园里锁春院旁面,望仙桥直街的那所剃头铺子和酒栈的屋子,不肯卖与我的可恶。”螺蛳道:“那个我曾听说,那两所屋子是有钱的主子该的,断不肯卖,倒也不必讲了。只是我想起来,咱们府里的用度,如今竟太大的收不小了,什么前儿除夕,各房送压岁钱,竟都向账房支了元宝来送。
总共十几房,竟领去了五十余只元宝。再那赏给丫头们的赏封,也竟拿了金锞儿,十锭五锭的,也不问个价值的赏给。照此,那里还搅的下去?虽咱们府里不愁的没钱,到底也抵挡不住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