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下这一回怎生说这几个博物君子起头?只因唐朝两个臣子都是杭州人,都一般博物洽闻,与古人一样。只是一个极忠,一个极佞;一个流芳百世,一个遗臭万年;人品心术天地悬隔,所以这一回说个“熏莸不同器”。那熏是香草,莸是臭草;熏比君子,莸比小人。看官,你道那熏是何人?是褚遂良。莸是何人?是许敬宗。
先说褚遂良那位君子,他是杭州钱塘人,字登善。父亲褚亮,与杜如晦等十八人并为学士,号“十八学士登瀛洲”者此也。官至散骑常侍,唐太宗甚是亲倚,封阳翟县侯,告老于家。遂良自少怀忠孝之心,博涉文史,工于隶楷,初学虞世南,晚造王羲之的妙处,累迁起居郎侍书,唐太宗精于字学,常叹息道:“虞世南为字中之圣,今世南已死,无可与论书者。”魏征奏道:“唯有褚遂良可与论书。”及见褚遂良之书,大加惊异,以为不减虞世南也,优待异常。
唐太宗酷好王羲之的帖,千方百计购求得来,有的说真,有的说假,真假莫辨。褚遂良细细看了,一缘二故论其所出,一毫无差。
后迁谏议大夫。那时太宗遣大将李靖连那颉利可汗都擒了来,自阴山北至大漠,一望无人,九夷八蛮无不归顺。太宗大喜,遂请上皇置酒未央宫,上皇命颉利可汗起舞,又命南蛮酋长冯智戴咏诗,已而笑曰:“胡越一家,自古未有也。”太宗奉觞上寿,因而赋诗道:雪耻酬百王,除凶报千古。
自此之后,志得意满,便要封禅泰山。适有星孛之变,褚遂良进谏道:“此必天意有未合者,乞更缓之。”太宗悟而止。迁起居注,太宗道:“卿记起居,人主可得观之乎?”遂良道:“今之起居,即古之左右史也,善恶必记,庶几人君不敢为非,未闻自取而观之也。”太宗道:“朕有不善,卿亦记之耶?”遂良道:“臣职当载笔,不敢不记。”太宗一日又道:“昔舜造漆器,谏者十余人,此何足谏?”遂良对道:“奢侈者,危亡之本。漆器不已,将以金玉为之。
忠臣爱君,必防其渐,若祸乱已成,无所复谏矣。”太宗深叹美之。
十八年,太宗要亲征高丽,道:“盖苏文杀其君,残虐其民,今又违诏命,朕当亲讨其罪。”遂良奏道:“陛下指挥则中原清宴,顾盼则四夷詟服,威望大矣。今乃渡海远征小夷,万一蹉跌,伤威失望,更兴忿兵,则安危难测矣。”乃上疏切谏,太宗不听。因要遂良同在军中议论,恐褚亮年老不舍其子,遂手诏褚亮道:畴日师旅,卿未尝不在中。今朕薄伐、卿已老、俯仰岁月,我劳如何!以遂良行,想君不惜一子于朕耳。善居加食。
褚亮顿首而谢,太宗因同遂良而行,每每于军中计议征伐大事,并论古今学问。遂良胸中如倾江倒海而出,辩论不穷,太宗大喜。征辽而回,褚亮年老,因念子而死矣。遂良恸哭,太宗道:“此朕陷尔于不义也。”遂赠褚亮为太常卿,恩礼加等,敕陪葬于昭陵。遂良因父亲念己而死,三年庐墓,不饮荤血,极其悲苦。太宗念其纯孝,道:“此孝子也,必忠臣哉。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,朕安能舍之而复求忠臣乎?”服满之日,授太子宾客,进黄门侍郎。
时有飞雉数数集于宫中。太宗问道:“此是何祥也?”遂良道:“昔秦文公时,有童子二人化为雌雄二雉,雌者鸣于陈仓,雄者鸣于南阳。一童子曰:”得雄者王,得雌者伯‘。文公得其雌,遂伯诸侯,始为宝鸡祠;汉光武得其雄,遂起南阳,广有四海。陛下本封于秦,故雌雄并见,以告明德。“太宗大悦道:”人之立身,不可以无学,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!“后殿庭之中,忽见残獐一脚,细视之,乃是兽食之余。询问宿卫之人,莫知所以来。太宗惊异,遂良道:”昨暮乃狼星值日耳,不足怪也。
“太宗叹服。有人得鼠如豹文,荧荧光泽,太宗不识,以问臣,莫群能知者。遂良道:”此鼮鼠也。“太宗道:”何以知之?“遂良道:”见《尔雅》。“试按秘书,果如其说。人无不称其博学焉。
那时太子承干既废,魏王泰侍于太宗之侧,太宗许立为太子。次日,因谓大臣道:“昨日泰投我怀中云:”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,此臣更生之日也。臣惟有一子,百年之后,臣当杀之而传国与晋王。‘朕闻其语甚怜之。“遂良奏道:”陛下失言矣,安有为天下主而杀其爱子,以其国授晋王者乎?陛下昔以承干为嗣,复宠爱泰,嫡庶不明,故纷纷至此。若必立泰,非别置晋王不可。“太宗大悟泣下,道:”我不能。“就诏国舅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李绩与遂良等定策,立晋王为皇太子。
一言之下,国本不摇,皆遂良之力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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