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甲曰:“既是你儿,看商量怎样报案?”长年曰:“昨晚吕光明满身是血,我们问他,含糊答应,况提的锄棍上有血迹,不是他是谁?”保甲一面令报案,一面派人捉拿。且说吕光明是个单身汉,家贫佣工,到四十岁也有几十串钱放帐,每串要放五六十文一场,至今亦有百多串钱还在大树坡放。生平最爱吃酒,每场不吃得偏偏倒倒,他不心甘;又无酒德,醉了便打人骂人。有使他银子的,要请三四台酒方才得应。利息一月一收,约书拨字,数目双写。
那日赶场吃醉了,见卖锄棍的便宜,遂买一根。天黑出场,走到平安桥绊着一物,跌倒在地,慢慢起来又走。离家不远,遇着郭彦珍的长年。回家火也懒点,摸到床上就睡,至日上三竿还未起来。保甲带些人一直进房,拿链便锁。吕光明曰:“那里来的混食虫!无缘无故拿黑索子把我拴起,是何道理?”众人曰:“你这亡八的!杀了人还假装不知吗?”吕光明曰:“我在那里杀人?那个看见?”众人曰:“你未杀人,你睁眼看你身上!”光明一看大惊,酒也醒了,方记起夜来之事。
众人拉起就走,来至平安桥。
此地离城三十余里,官见是无头案,随即下厂勘验,下午便到。仵作报周身六刀,胸前一刀废命,头是死后割去的。官问尸亲曰:“你看明白,是不是你的儿?”郭老曰:“已经看明,是我儿子,尚有记号可辨。”官命尸亲、保甲、地邻、凶手进城候讯,尸用火匣装了,埋在土地庙侧。回县即坐夜堂,带吕光明问曰:“尔为甚杀死郭彦珍?今见本县还不从实诉来!”光明叩头诉道:
吕光明跪法堂珠泪滚滚,大老爷听小民细诉分明。民虽然是农夫生得愚蠢,也知道存天理怕坏良心。昨日里去赶场买根锄棍,悔不该与朋友多仗杯巡。出场来黑区区桩子不稳,平安桥绊一物跌在埃尘。但觉得滑溜溜又肥又硬,醉昏了不知他是个死人。到前途遇彦珍家人来问,为甚么你身上鲜血淋淋?我此时未听明回家就寝,直睡到日三竿尚未起身。忽来些混食虫将我绑捆,他说我平安桥杀死彦珍。锁起我拉进城大堂跪定,他口口咬住我辩之不清。这就是小民的实言告禀,大老爷施宏恩放我回程。
“胆大狗奴!强辩怎的?这是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’!你好好招,免得受刑。”呀,大老爷呀!
常言道为官人清如明镜,为甚么全不揣其中隐情? 既杀人就该要远方逃遁,那有个睡床上等他来擒? “狗奴!杀人不走,是冤魂不肯。好好问你,你不招的,左右与爷重责八十!” 这一阵打得我两腿血喷,想上天又无路下地无门。 他说我杀了人有何凭证?切不可听虚言诬陷好人! “你身上血迹不是凭证吗?”
呀,大老爷呀!
这是我绊尸身将衣染定,你为甚将活人抬在死坑? “狗奴!实在嘴烈,左右与爷夹起!” 这一阵夹得我魂飞魄尽,这一阵夹得我屎尿齐倾。 想招供怕的是丢了性命,想不招又难受这般惨刑。 “看你招也不招?”
这是我吃酒人遭了报应,挨板子受夹棍怪得谁人! 大老爷快松刑民愿招认,郭彦珍本是我杀丧残生。 “头首放在何处?”
大老爷呀!
昨夜晚提头首心忙乱奔,不知道落何处慢慢去寻。光明招毕,丢在卡内,受尽私刑。次日,官命差人押去寻头,吕光明两腿稀烂行动不得,请乘轿子坐至平安桥探望,并无踪影,啼哭回卡。众犯听得光明在放大利,是个有钱主儿,把他弄得不死不活的过了一夜。光明受刑不过,(只)得应一百串钱,又无亲人,在铺内写笔帐,将字约交与铺内,方才松活。次日官问无头,又笞一千,抬进卡内。过了五六日才起,官又喊去寻头,回县又打五百。于是三日一拷,五日一比,打得光明两腿见骨,身瘦如柴,满腔怨气,终日啼哭。
一日又到平安桥寻头,思前想后,边走边哭道:
寻人头喊声天,咽喉哽哽话难言。 呀,天呀天!
吕光明自思平生无过犯,并未曾杀人放火灭理欺天。 就该要常清吉又平安,一生无灾难,四季进财源。 天呀天!
为甚么使我遭命案,受牵连,银钱尽耗散,家务丢一边? 大老爷要人头才结案,打得我皮破血流痛彻心肝。 天呀天!
到而今杀人贼不知在何处,死人头不知在那边。 白日押我去寻捡,轿钱使了二吊三。 夜晚收回在卡院,一夜风霜不得眠。 虱子成线线,臭虫起团团,咬得周身烂成疮,血不干。 天呀天!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