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处幽房,一百零八所雕闱,三百五十六层绣闼,还有无数的曲槛回廊,还有许多的朱栏翠幌,内中千门万户,都是婉转相通,逶迤相接。朕常说就有真仙来游,亦当自迷,故起名叫做迷楼。你两个道人,既会说大话,必定有几分手段。朕今日就与你打一个赌赛何如?”道人道:“陛下要打什么赌赛?”炀帝道:“就与你赌游迷楼。这迷楼中,你若有本事,一层层,一处处,都去游遍,不许少了一间,不许重了一处,走得进去,又转得出来,清清白白毫不昏迷,朕就认你是真神仙,另盖一所观宇与你住,岁给禄米千石,免你云游抄化之苦。
若是进不去,出不来,转的头昏眼花,那时却不要怪朕,就问你一个狂言罔上之罪,剥去道衣,发回原籍,养马当差。这个道姑还生得俊俏,便要没入宫来,备朕的枕席。”
道人听了,嘻嘻地笑着,连说道:“这个使得,这个使得!”只见道姑对道人说道:“我们好意送荔枝与他,他倒胡缠,说起疯话来。此时唐天子在晋阳楼上,与旧宫人吃酒作乐,兀自不知,却要思想别人。我们何不去了,只管在醉人面前说醒话怎么!”道人道:“游戏片时,却也无碍。”炀帝听了,对众美人大笑说道:“他们思量要走了,如今却怎生去得!”随叫近侍催促去游。
正是:
君王不识神仙妙,苦认繁华当一奇。好似花房蝴蝶恋,不教春色与人知。不知道人与炀帝赌游迷楼毕竟谁赢,且听下回分解。第三十一回任意车处女试春乌铜屏美人照艳诗曰:春到迷楼亦太浓,锦香绣月万千重。笑他金谷能多大,羞杀巫山只几峰。屏鉴照来真富贵,车帷度去实从容。只愁云雨遭兵火,若个佳人留得侬。话说炀帝与道人赌游迷楼,叫道人与道姑走在前面,自家坐下转关车,紧紧随着。其余宫人内相,俱跟在后头,不许一人开口。那道人对炀帝打一个稽首说道:“贫道告唐突了。
”遂用手携定道姑,二人逍逍遥遥,信着步儿往里便走。却也作怪,就像走过几千万遭一般,四下里都是透熟,逢着转弯便转弯,遇着抹角便抹角,该上楼就上楼,该登阁就登阁。门关着,他竟用手推开;屏拦着,他便侧身转入。无一个幽微曲折之处,不被他串到;无一层锦闱绣闼之中,不被他游来。不多时,将一座夸天宫诧仙府的迷楼,早已团团游遍,不曾遗了一处,仍旧转到殿上来说道:“陛下还有什么幽房邃室,请再赐贫道一游。”炀帝惊得呆了半晌,不能答应。
正是:
世间哪有迷人物,原是痴人自着迷。试看神仙迷不得,迷楼何似武陵溪。炀帝见二人有些奇异,因惊问道:“你二人姓什名谁?”道人笑道:“俺们道人家,草木形骸,哪有什么姓字。”炀帝道:“姓字既无,必有一个乡贯住坐。”道人道:“天上的白云,山中的野鹤,便是俺们的乡贯住坐了。”炀帝道:“既如此无个定踪,朕盖一所庵观与你住好么?”道人笑道:“好便好,只恐怕不长远些。”炀帝道:“朕钦赐盖的,你便徒子徒孙终身受用,如何不长远?
”道人笑道:“陛下怎么算得这等长远,此时天下还有谁来盖观?就有人来,只怕陛下也等不得了。倒不如随俺两个道人,到深山中去出了家,还救得这条性命。”炀帝笑道:“这道人为何一会儿就疯起来,朕一个万乘天子,放着这样锦绣窠巢,倒不受用,却随着两个山僻道人去出家,好笑,好笑!”道人道:“陛下不要太认真了。这些蛾眉皓齿,不过是一堆白骨;这些雕梁画栋,不过是日后烧火的干柴;这些丝竹管弦,不过是借办来应用的公器。有何好恋之处?
况陛下的光景,月已斜了,钟已敲了,鸡已唱了,没多些好天良夜,趁早醒悟,跟俺们出了家,还省得到头来一段丑态。若只管贪恋火坑,日寻死路,只恐怕一声锣鼓住了,傀儡要下场去。那时节却怎生区处?”
炀帝笑道:“这一篇话儿,人都会说,说来倒也中听,只是天地间,哪有个不死的仙方,长生的妙药?你只看,秦始皇、汉武帝,何等好神仙!到头来毫厘无用,这便是个样子。”道人道:“秦始皇错用了徐福,汉武帝偏信了文成五利,故没有功效。俺二人却非其类,陛下不要当面错过,后来追悔。”炀帝笑道:“朕这里琼宫瑶室,便是仙家;奇花异草,便是仙景。丝竹管弦,又有仙乐;粉香色嫩,又有仙姬。朕游幸其中,已明明是一个真神仙。你们山野之中,就多活得几岁年纪,然身不知有锦绣,耳不知有五音,目不知有美色,却与朽木枯树何异?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