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兹事终不能免,梨影必欲玉成,余自问此心,固万不能允,而欲安彼之心,又万不能不允。百转千回,寸心如割,已有五月中之一纸断肠书矣。兹者石痴返国,为时非遥,梨影又以前言要余,欲再延缓,势所不能。
记取石痴归来之日,便是此事进行之日。此事进行之日,便是吾心重就脔割之时。此层苦痛,惟余独喻,彼梨影亦不能尽知也。草草作答,亦附以诗。来书又以姻事为言,此事余已允汝,决不翻悔。盖余固深谅汝之苦心,其何敢虚汝之望也。惟欢情一片,久化寒灰,事成之后,欲余负家庭应尽之责任及夫妇同居之义务,则余弗敢弗承。若欲于闺房静对相敬如宾之外,再求有以增进伉俪间之幸福,则恐非余力之所能及。虽然,果若此者,则余负他人矣。负他人即所以负汝,余固深知之。
即此亦决非汝所乐闻,故余亦深重此心之终能自为转圜,如前言不能于闺房静对相敬如宾之外,再求有以增进伉俪间之幸福者,而竟能之,则他人之心,庶几可慰。慰他人即所以慰汝也。
惟吾心怅怅,此时尚无把握。事到临头,当再痛加一番策励,使能如死灰再活,枯木重荣者,则诚大幸。否则结果不良,余更多增一重恶孽,将来赴上帝前对簿时,且将累汝。即汝亦当无怨。 余诵汝书,一时感愤,又为此过激之言,重伤汝意,幸汝谅之。兹姑从汝言以进行,或终不负汝初心也。汝叠次寄余诗札,余皆纳诸囊中,悬之胸际,俾与吾心相伴,永永不离。词异题红,无虑沟中流出也。 律诗二首,附呈敲正。
临书泣下,不知所云。梦霞顿首。 秋娘瘦尽旧腰支,恨满扬州杜牧之。 不死更无愁尽日,独眠况是夜长时。 霜欺篱菊犹余艳,露冷江苹有所思。 黯淡生涯谁与共,一瓯苦茗一瓢诗。 爱到清才自不同,问渠何事入尘中。 白杨暮雨悲秋旅,黄叶西风怨恼公。 鸳梦分飞情自合,蛾眉谣诼恨难穷。 晚芳零落无人惜,欲叫天阍路不通。 夜眠尚稳,今晚得梨影和诗:
病骨珊珊腕不支,强将书尺答微之。 魂飞弱水三千里,肠转回轮十二时。 到此余生真不惜,算来无味是相思。 早知文字非祥物,为甚当初要解诗。 多愁多病两相同,一片诗魂堕个中。 灵药何时分月姊,金钱欲卜问天公。 情方深处魔偏至,心到悲时泪无穷。 此夕应知眠不得,西风吹梦梦难通。 第十一章十月
剪开愁字,便是秋心,故愁每与秋为缘,秋至则愁集,此其中一种感应作用,有莫知其所以然者。然此尚仅为普通一般人言之。 所谓愁者,不过对夫秋容之惨淡。秋气之肃杀,宇宙间之形形色色,无一不呈衰飒气象,不复足供赏心寓目之资,遂觉心情懒散,意兴萧条。由乐观而入悲观,其意若有所深恨夫秋者,此假愁非真愁也。此因秋而得之闲愁,非与秋俱至之深愁也。
若夫失志英雄,伤心词客,茕茕思妇,草草劳人,一生与愁为缘,无时非愁,无日不愁,固不待秋至而始愁,不过感秋而益愁耳。盖以多愁种子,值此酿愁时候,正如积雪之上覆以浓霜,新愁与旧愁并,愁心与秋心合。以是言愁,乃是真愁,乃是深愁。
然则非真秋能愁人也。世之言愁者,每若深恨夫秋,不知愁之真而深者,且将深惜夫秋,如人之惜春然。秋何足惜而惜之,斯其愁有独至,而其人之一生,合将一“愁”字了之也。噫!余今又言愁矣,言愁更愁,实则余之愁固何尝可言,可言者又非愁也。虽然,恐尚有愁于我者在,余之言愁止于是,余之愁实不知何时止也。兹者一年好景,又届橙黄橘绿时矣。秋欲尽而愁不尽,秋渐深而愁亦深,余愁之进行,乃视秋序之进行为比例。秋去之时,正为余愁极之时,愁至于极,则转不怯愁而反喜愁。
对此欲去之秋光,反若恋恋有惜别之意。盖余本愁人,阑残之身世,落寞之心情,乃与秋为最宜。而余一年中所为之诗,亦惟秋为最多。秋者,愁之绍介也,而诗者,又愁之成绩也。秋去而余愁失一良伴,余诗亦将因以减色。然则秋宁不可惜哉?于其去也,作惜秋诗以饯之。“惜秋”两字,昔人无题此者,余今题此,亦诗家创格也。红树青山无限思,湖田雁趁稻粱时。飘萧两鬓今何似,不负秋光幸有诗。鸿雁偏教南北飞,西首瘦蝶尚寻菲。只今剩有伤秋泪,依旧浪浪满客衣。
两三宿鹭点寒沙,秋老空江有落霞。开到并头真妒绝,芙蓉原是断肠花。萧萧落叶掩重门,断送秋光暮气昏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