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实是囊空。若遇乱兵,又无黄白可献,不伤于兵,亦饥殍于沟渠。即使脱生,又不知今存何地?竟不知我倒安然别认父母。
想到此处,泪滴涓涓矣。又每每欲将生身父母告诉今日的父母,又因前日初见时,已认定凤家父母,皆以小姐称呼。若今说明,未免转说我巧言掩饰。及想起凤家父母之恩,每欲启齿要在昌家父母面前求使人缉访下落,又恐疑我做孩儿的在此思彼,不但无成,抑且恩义有乖。徒使心念。又想道:“天既生我如是才能,又令我东圆西缺,何我命之不辰乃尔!”
每想到此,真觉伤心。又想起当日初见表兄唐昌,蒙他殷殷眷爱,一段温存,又于诗中默默相关,隐隐寓意,以致两相爱慕,彼此定盟,许以终身。临别绸缪缱绻,叮咛告戒,只以为终身姻契,故心各相安。奈何分手未几,忽遭此飞灾横祸,流离颠沛,处身异域。彼安居读书,定然不知。设若闻知此变,必疑我珠沉玉碎,月缺花残。况他情深义重,自应清宵不寐,对着短檠孤灯,有无限伤心。自应白昼无聊,看诗书题咏而不胜悲痛者。岂知我转在此粗安。
世事无常,我既遭殃,不知那表兄此时此际,更作何状?今欲寻消问息,又无奈天南地北,目断衡阳,将何以慰知己之望?诚可悲也。由此终朝想念,累月怀思,又不敢尽情吐露,惟有停针不语,独步低回。若到那苦雨凄风,花开花落之际,更觉增人惆怅。故每每借景舒怀,寓于吟咏。
忽一日,春晖说道:“园中百花舒放,小姐何不暂止绣工,去散一散步?也免得春光笑人。”小姐听了,正无处消遣,遂同了春晖到园中闲步。春晖引着小姐东西赏玩,虽也花径逶迤,亭台曲折,及细细看来,只觉春光惨淡,花香寂寥。纵红满枝头,却绝无娬媚鲜妍景象。小姐见了,殊觉不乐。因问春晖道:“我闻草木遇时,必有一番娇艳夺目,芳香袭人,使人流连花底,不忍即去。今园中之花,虽娇不娇,虽艳不艳,虽芳香而只觉不芳香,不知何故?
”春晖笑道:“小姐原来不知。大凡地分南北,非虚名也。水土即以南北而异。南方水土润,地气和柔,故草木之生亦和柔;北方水土燥,地气干枯,故草木之生亦干枯。所以古称河畔冰开,长安花落,非时不同,实地不同也。此地原不曾种花,这些花皆因周老爷是南方人,不惜重价移来,故为桃为杏,虽具花名,而花色终只寻常。”
小姐听了,暗暗点头称是,转觉不乐起来。忽触着他当日与唐昌花下之言,不禁堕下几点泪来。又恐春晖看见,只得勉强低头暗拭。早被春晖看见,连忙说道:“小姐正好开怀,为何转觉添愁?小姐莫非别有心事,就对春晖说说,却也无妨。”小姐被问,只得支吾道:“偶然触景,连我亦不自知,实非有以。”春晖见小姐兴致索然,遂同归绣室。正是:
桃贪结子始飞花,柳欲成阴方吐絮。 莫认无端空泪垂,伤心自有伤心处。 昌小姐自同春晖园中看花回房,愈觉无情无绪,恹恹不乐,不能自适。遂做成一套闺思,按了宫商,谱入丝弦,以消积闷: 十二红
[山坡羊]依银屏低回深想,蓦忽地两相依傍,我何曾知他是谁,他早惊惊喜喜谦还让。[五更转]暗端详,细识认,无来往。如何一旦从天降。竟自假托亲亲,将笑面如花相向。[园林好]年轻轻,垂肩发长。态翩翩,涂容粉香。[江儿水]略不避嫌疑怨旷。妹妹哥哥,只认做孩提无状。[玉交枝]瞒爷哄娘,俏心儿中藏不良。弄情直贴心窝上,那里管眼损眉伤。[五供养]笑我一时心荡,早认定他们做鸳鸯,两两。已将琴与瑟,细细辨宫商。便弹出离鸾,也不愿分张。
[好姐姐]痴望已许偕随唱,奈一霎花奔柳忙。[玉山颓]东家谪散,又早西家乘障。飘零无定处,絮颠狂。知他踪迹在谁行。[鲍者催]记他姓唐,几番望他名字香。谅诗书不负行与藏。[川拨桌]虽则音信爽。这恩情怎忍忘、我只须拿定心肠,我只须拿定心肠。[嘉庆子]便辜负今生也不妨,将飞花吟认作檀郎。将飞花咏认作檀郎。任一世孤单相看,只认双。[侥侥令]簪花徒有泪,对镜不成妆。风月虽佳谁去赏,拚冷冷清清做一场。[尾声]一身既已珠擎掌,为甚又将人送葬,到底天心问不详。
昌小姐一时做完,又将笺纸写出,自己看了数遍。因想道:“偶然为此,只觉情词太露,非儿女子之事。倘遗泄于人,岂非无瑕之一玷?”欲要毁去,又想道:“今虽无用,倘日后相逢,也可验相思之有在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