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早行夜宿,不一日到了临清关口,挽船报税,投了行家,卸下行李。主人家道:“半月前果然腾贵,连日价平了些。”次日。就有人来议价看麦,五六日间都发完了。进忠乘间访问王府住处,行主人道:“在南门内大街。”进忠便取了一个朱江州的手卷,一件古铜花觚——都是鲁太监送礼之物,走进南门大街。对州前转弯,往西去不远,只见两边玉石雕花牌楼,一边写的是“两京会计”,一边是“一代铨衡”。中间三间朝南一座虎座门楼,两边八字高墙。
门前人烟凑集,进忠不敢上前,先走到对门一个手帕铺里问道:“老哥借问声,王府里有甚么事?”店家道:“王老爷新升了浙江巡抚,这都是浙江差来头接的。”进忠道:“惊动。”拱拱手别了。走到州前,买了两个大红手本,央个代书写了。来到门首,向门公拱拱手道:“爷,借重回声,我原是吏科里长班魏进忠,当日服事过老爷的。今有要事来见,烦爷回一声。”那管门的将手本往地一丢道:“不得闲哩!”进忠低头拾起来,忙陪笑脸道:“爷,那里不是方便处,我也是老爷府中旧人,拜烦禀声罢。
”
说着忙取出五钱银子递与门公道:“权代一茶。”门上接过道:“等一等类报罢。”进忠道:“我有紧要事求见。”门上道:“你若等得,就略坐坐,若等不得,明日再来。”进忠没奈何,只得又与了他三钱,那人才把手本拿进去。进忠跟他进来,见二门楼上横着个金字匾,写着:“世掌经纶”。进去,又过了仪门,才到大厅,那人进东边耳门里去了。进忠站在厅前伺候,看不尽朱帘映日,画栋连云,正中间挂一幅倪云林的山水,两边围屏对联,俱是名人诗画。
正在观看,忽听得里面传点,众家人纷纷排立厅前伺候。少刻,屏风后走出王都堂来。进忠抢行一步,至檐前叩了头,站在旁边。王老爷道:“前闻程中书坏了事,你母亲朝夕悬念。后有人来说你在扬州,怎么许久不来走走?”进忠道:“上的自湖广逃难,一向在扬州,近收得几石麦来卖,闻得老爷高升,故来叩贺老爷。小的母亲承老爷恩养,特来见见。”说毕,又跪下,将礼单手本并礼物呈上道:“没甚孝敬老爷,求老爷哂存。”王老爷道:“你只来看看罢了,又买礼物来做甚么?
”进忠道:“两件粗物,送老爷赏人。”王老爷道:“倒不好不收你的。”叫家人拿进去,取酒饭他吃。
进忠道:“求老爷分付,叫小的母亲出来一见。”王老爷道:“你且吃饭去。”进忠道:“小的十多年未见母亲,急欲求见。”王老爷笑道:“你母亲到好处去了。”笑着竟进去了。原来这王老爷就是王吏科,不十余年仕至浙江巡抚,这且不言。
单讲那小厮进去,不一会,捧出酒饭摆在厅旁西厢房内,叫了个青年家人来陪他饮了一会。进忠道:“小弟远来,原为接家母,适才老爷不肯叫家母出来,只是笑,又道家母到好处去了,莫不是家母有甚事故?”那管家道:“向日老兄曾有书子来接令堂的?”进忠道:“没有呀!”管家道:“上年有个姓魏的,差了人来,说是自湖广来接令堂的。老爷因路上无人照应,故未让令堂去。至去年老爷在京时,有个小官儿来见,后带令堂上任去了。”
进忠才知是云卿接去。又问道:“此人现任何处?”管家道:“记不清了,想也就在这北方那里。”吃毕酒饭,进忠出来,却好王老爷也出来,进忠叩头谢过赏,说道:“小的要求见母亲一见。”王老爷道:“五年前云卿在湖广,有人来接你母亲,才知你的消息。我因路上无人伴送,故没有叫他去。去年春间他升了蓟州州同,到京引见后,同你母亲上任去了。他曾说你若来时,叫你到蓟州相会。你可去不去?”进忠道:“小的这里麦价尚未讨完,还要收些绒货往南去,只好明春去。
”王老爷道:“你若贩货到南边去,何不随我船去,也省得些盘费。”进忠道:“恐老爷行期速,小的货尚未齐。”
王老爷道:“也罢,随你的便罢。”分付小厮进去取出五两银子赏与进忠道:“代一饭罢,无事可到杭州来走走。”进忠答应,叩谢出来。回到下处,心中凄惨,母子相离十数年,又不得见,闷昏昏早早睡了。次日起来,出去讨了一回帐,无事只在花柳中串。又相交上个福建布客,姓吴号叫晴川,同侄纯夫。乃侄因坐监回家,在临清遇着叔子,等布卖完一同回去。其人也是个风月中人,与进忠渐渐相与得甚好。时值中秋佳节,进忠置酒在院中周月仙家请吴氏叔侄并几个同寓的赏月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