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是店家做个女老板,说起来就以为希罕,不是夸赞能干,便是称说利害,总觉得女人能够做点事的,是出乎意外。这种意外,也不知从几千几百年前头,传了下来,弄成了一个天生成的光景。一个人家,男人强的,甚而至于打女人、骂女人,无所不有;男人和平的,也像似他吃得的,我吃不得,他用得的,我用不得,这就瞒着做事,钱要私底下藏几个起来,衣裳要私底下做几件起来。男人马马虎虎的还好,若是顶真的,耳目来得紧,淘气淘得多,这就又要联群结党,彼此勾串,大人家或是在娘家姊妹里,丫头、老妈子里寻个腹心,或是借三姑六婆做个名目;
小人家更是张家婆婆、李家嫂嫂终日鬼混,什么事情都从这上面起头。再讲那有妯娌姑嫂的,各人瞒各人的丈夫,各人争各人的手势,说得来就大家代瞒,说不来又大家作弄,稀奇八古怪,真可也一言难尽。
“追考原由,只因为明明暗暗,多有个男人压制女人的势子。女人死不要好,不会争出个做女人的权来,只会低首服从,甘心做那私底下的事。倘然肯大家争立一个权,也是成群结党的做去,岂不好呢?如今那陈膏芝的太太,似乎是陈膏芝倒反怕他让他,没有压制他了,何以到首饰铺、裁缝铺也要私底下叫丫头出去?无非存着一条私心,这私心,总见得是女人不能同男人一样使用上来的。男人虽没有压制,就隐隐有怕是压制的神情。殊不晓得,只要看使用的应当不应当,不应当使用,便多买一根针,也是糜费;
应当使用,那怕他压制在前头,他也抬不过一个理字去。像那陈太太,在我们女人堆里本不算个人,跟着那没志气的男人,吃鸦片烟,成句什么话说呢?”
黄绣球滔滔汨汨,话头不断。黄通理歪着脖子点头,接上说道:“所以讲女人是国民之母,要培养国民,先从女学为始。古人说『三从四德』,那『从』字,我又同讲率由旧章的书理,要来翻案了。这不是光叫女人服从的意思,是那为父为夫子的,本是个有德育、有才识的国民,故而为女为妻为母的,也要信从了。大家讲些德育才识,这原是就上等男女而言,又凡事都有一个对面,既然为父为夫为子的有可从之处,就也有不可从之处。说到可从的从,自然不可从的就不能从了。
这其中本是一面包得两面的话,从其可从,就是我的权,也就是与他平权了。若照后人解说,只当事事跟随,难道杀人也跟去杀;做盗贼也跟去做,发了疯吃屎,也跟去吃屎?古人那利用这样的谬谈!所以三从的『从』字,只好讲作信从,不是什么服从。有个信字,从不从还在自己的主意,便是有自己的权;若是服从、依从,虽然服不服、依不依,道理也是一样,觉得词气总差了些。”
毕太太笑道:“两位的话,各有至理。”回头又对王老娘道:“你老长到这大年纪,这些话,可听见谁讲得出来?”王老娘道:“罢!罢!这些话,就恐怕孔圣人都没有说过呢。黄奶奶讲女人瞒男人的话,真更有趣。世上多少大户人家,碰着干些不端的事,都不是那样遮遮瞒瞒弄出来的?我也不知道见过几回,听过几回了。”说着打了一个呵欠。毕太太道:“你好先请安置罢,我们也该散了,明日再谈。”当下复华点起灯笼,黄钟、黄权两个小孩子,跟着送毕太太出去,一宿无话。
且说陈膏芝家,开过了吊,窃案报过官,天天催问,又称送了一笔赏格到官衙里去,陈太太日的求签问卦,哭了闹,闹了哭,总不见个消息,夫妻两口,咳声叹气,陈膏芝是连灵都没有守了。一日对着他太太言讲:“这样大窃案,官府也担着处分,迟早不怕他不替我们破案。不破案,就吃住他赔,也得赔个五千八千,不过总吃亏些,难不成我一个道台乡绅肯放松他?现在在百日之内,不便同他面逼。一过百日,若仍不破案,我即上省去禀见督抚,写京信去叫人参他。
我已放过信息到他耳朵里,太太只管宽心,这点东西,我再出去爬一回,就又弄得一分,连将来失而复得的,可有两分,也是不难。倒是我急于要出去,丁忧是不能到省的,想起一个机会,大可去得。新近上海到的一位钦差,那钦差手下一个得意随员是我从前在京的至好,很应酬过他,此番却忘记了寄一份讣去。我就去找他,把丁忧的日子提前个把月,就算已满百日。满了百日,只要有路有照应,就可当差。人家都晓得我丁忧罢了,那个去查考日期推班个把个月?
找上了他,巴结上了钦差,马上拿丁忧候补道,谋个上海最好的差使。上海差使,不论什么人,都可弄得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