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下了几个跟班,聘请了几位老夫子,然后带着家眷,领着幕宾跟随,来接了宁绍台道的印篆。闹热了几日,应酬了一番,就安安逸逸的做他的道台来。
要说这宁绍台道,本是个海关要缺,瑞庵一个市侩,在这通商口岸,要教他办交涉,怎样得会合宜?好在他会说几句洋话,又生来有副奴隶性质,媚外是其长技,所以倒不会得出岔。列位,这做官是极容易的,办公有幕友,赚钱有吏役,爪牙具了,官是一个木人儿,用得着他时,牵他出来,摊个排场,做个样子,万事都可以糊涂了结。平时尽着在上房左拥右抱,娱乐妻妾,吞云吐雾,醉饱鸦片,都无妨碍。但应酬要圆到,上司要路,冰敬炭敬,要送得多,这就没事了。
吴瑞庵是个烟鬼,做了一年宁绍台道,他捐官的本钱,已经收回了。再要想弄些利钱,又以这关道交涉事繁,公事忙了,吃鸦片不能十分适意,要想调个简缺,休息休息。遂请个红人儿,在抚台那里委宛曲折的替他说了好话,抚台也晓得他没有才干,不胜得个繁缺,遂把他来调署温处道。
这温处属下都是僻陋地方,公事简少,道台又是个有名无实的备员,不比州县是个亲民之官,每日总有几件公事。瑞庵到了温处道任,真是得其所哉,一应公事,全凭幕友老夫子,自己不过应酬世故,画一个行而已。镇日无事,无非吃鸦片。他本是几十年的老烟鬼,瘾头又大,自己又要舒服,雇个烟奴替他开烟,终日终夜,只是躺在烟铺上,公事大小,一概不问,任着幕宾胥吏,颠倒黑白。弄得名声狼藉,他却一点不知,一些不晓,所谓:“笑骂由他,好官我自为之。
”好在地方偏僻,民智不开,看得个官,就是个皇帝一般,没有一个人敢来奈何他。衙门中人,见他一个人吃烟吃得这样,遂也一个个沾染了这种习气,一班幕宾跟班,衙役皂隶,都是一榻烟霞。这个衙门,简直变做了一个烟馆了。
列位,大凡吃鸦片的人,都是俾昼作夜,晨昏颠倒的。这吴瑞庵吃了烟,自己先是要黄昏起身,那班跟随伺候的人,自然也要红日西沉,方才出现。把个道台衙门,弄得白昼里人也不见一个,冷冷清清,好像城隍庙一般,鬼多没有一个。到了夜间,东也一张烟榻,西也一个烟铺,烟灯点得透亮,一星星倒像鬼火。那班烟鬼,一个个横躺直竖的吃烟过瘾,过足了瘾,谈今说古,热闹纷纷,倒像煞做鬼市。要是在白日里看见他们,都是皮青眼肿,背曲腰弯,真是阎王小鬼一般!
你道吴瑞庵他在署中到底怎样?其实他并非一事不问,不过无暇及此。若有了要紧公事,师爷看过,送到他签押房来,请他过目,他要过足了瘾,没有事,也还看上一通,只是不明得什么道理罢了。一日有件公事,师爷看过了,送到他这里来,放在他的烟铺上。他也不管好歹,过得瘾足,就伸手取了那件公事,躺在烟榻上,映着烟灯,没要没紧的展开来,从头至尾,当他新闻报来看。看得心烦,一阵烟迷迷着了,不知不觉将手中公事,送到了灯火上去,一时纸角燃着,就烧起来。
等烧到手边,觉着痛,一惊而醒,连忙扑灭了火,已是烧去了大半,只剩得些纸角。只急他乱跳,搔头摸脑,没有了法子,连忙叫人去请刑名师爷来商议。
那班下人,都在外面伺候,闻听老爷发跳,不知为了什么,都奔进屋里来。看见了这样事,大家面面相觑,不敢做声。听他说去请刑名师爷,有他一个心腹二爷,叫做吴升,答应一声,三脚两步的飞奔到刑名师爷处。原来这刑名师爷,姓钱名必正,也是一个烟鬼,瘾头亦是大的,正所谓物以类聚。这日钱师爷正在过瘾,不防这吴升大惊小怪的奔进来说道:“不好了!师爷,主人有要紧事,请师爷去商量。”钱必正倒是一吓,问他什么事情?他一时急了,偏要说说不出来。
钱师爷以为和他作耍,骂道:“狗才!你倒过足了瘾,这样高兴,与我钱师老爷闹玩意儿!”吴升道:“主人实有要紧事务,请师爷过去。”钱必正道:“什么要紧事务,值得这样大惊小怪!天大事有我钱师爷在此,不用惊慌。”
吴升道:“适才师爷处送来的那件公事,是什么公事?”钱师爷道:“这是一件地方紧急公事,由上台通饬下来的,只要照例通饬下去就是了。” 吴升道:“主人不留心,把这件公事在烟灯上烧掉了,请师爷去替他想个法子。” 师爷听了,叫声:“啊呀!这到难了,想什么法子?怎的东翁不谨慎,会把公事都烧掉?”
吴升见他在那里出神,催他到主人处去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