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署中幕宾,一个个都来替子诚道贺,大家要赏鉴这位新来的如夫人。这小红进署,自有仆妇婢女指点,先拜见了老爷太太,然后妆成见客。大家见他脸若桃花,腰如杨柳,眉梢眼角,微含着三分荡意,大家都赞他国色天香,是苏小小、关盼盼一流人物,品头题足,闹了一时,子诚心中十分得意。只有太太一见,便起醋心,自己一副烟鬼形容,齿黑唇焦,全没有一些妩媚,如今放着个,,婷婷的少女,在面前相对,愈形丑陋。然而心上虽然嫉妒,却不好说出口来。
子诚遂命厨房办酒,请一班幕友赴宴,这都是秀夫的功劳,自然要请他坐个首席。大家以次就坐,子诚敬过三杯酒,说声:“各位请宽饮几杯。”自己就入内去了。这班幕宾,各自开怀畅饮,酒筵吃过一半,席面上人数渐渐的稀少起来,单单剩得一个书契师爷在那里独酌。原来那班幕友,都去过瘾去了。
列位,这鸦片勾人上瘾,第一是烟馆,第二就是衙门。那衙中的幕友,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不是在外面寻花问柳,便是在衙中吐雾吞云,所以当幕友的大半是个烟鬼。有那不吃烟的,像苗秀夫这等人,初次出门,在衙门中没有事的时候,东奔西走,好觉没趣。衙门中的大概,日间十二点钟以前,没有一个幕友会起身,夜间十二点钟以后,却没有一个人会困的。
秀夫初到此间,交游尚少,后来渐渐熟识,就常常到人家烟榻上去坐坐,烟铺上去谈谈。有那几个爱朋友的常常装筒烟请他呼呼,他初时犹还自己当心,恐怕弄上了瘾;无奈吃烟的朋友多,这里请他吸一筒,那里请他呼一筒,他一时贪着别人的烟吃了不要会账,不知不觉,就会吃上了瘾。人家见他有瘾,却没有一人肯请他再吃。
这也是吃烟人的一般普通脾气,肯请不吃烟的人吃烟,却不肯请那吃烟的人吃烟,寻常一筒也总要吝啬的。秀夫有了瘾,没有人再肯请他,只好自己办副烟具开灯自吃,所以如今也去过瘾了。这书契师爷姓乔名岳,号仰高,天性潇洒,倜傥风流,日常最恨的是吃烟。这日正吃酒得高兴,见大众都去吃烟过瘾,剩他一人独酌,心中十分不快,遂乘着酒兴,回自己寝室,提起笔来,戏仿《陋室铭》作《烟室铭》一则云:灯不在高,有油则明;斗不在大,过瘾则灵。
斯是烟室,惟烟气馨,烟痕黏手黑,灰色透皮青。谈笑有荡子,往来无壮丁。可以供夜话、闭月经。笑搓灰之入妙,怪吹笛而无声。瘾过心头乐,瘾发涕泪零。烟鬼云:欲罢不能!做好自己看了一过,笑了一回,遂出到筵前一看,已是酒阑人散。重复回房,独坐无聊,握管伸纸,复又做成《烟鬼谣》数则,以讥诮那些烟鬼。其一云:
烟鬼起,烟鬼起,烟鬼何时起?红日已斜西。披衣觳觫下床走,蓬头垢面瑟瑟抖,睡起呵欠犹呵呵,此时此际懒开口。两眼赤漫漫,眼刺像汤团,眼光鹘碌四面看,疾忙过去端烟盘。 其二云:
烟鬼出,烟鬼出,烟鬼何时出?白天等到太阳黑。衣衫百折皱痕多,周身斑点鸦片涂,出门惘惘街头走,迎面亲朋避面过。大街转,小巷兜,人前不走走人后。甘蔗长,荸荠圆,两手水果托得满。一头走,一头望,旧货摊,去张张,旧书旧画都不爱,单单赏识一支多年广竹鸦片枪。
其三云:
烟鬼乐,烟鬼乐,烟鬼何时乐?一顿鸦片瘾过足。精神矍铄喜连连,清膏吃过两三钱。云铜灯,紫沙壶,吸完忙把茶来呼。横眠翘足长歌啸,此乐不与外人道。 其四云:
烟鬼笑,烟鬼笑,烟鬼何故笑?膏名福寿真奇妙。吐雾又吞云,馨香扑鼻闻。一呼一吸兴致豪,谈吐风生议论高。此烟本是神仙吃,无奈世人都不识。我今吃罢鸦片烟,此身如登极乐国。吁嗟乎!人生行乐须及时,不尝此味何其痴! 其五云:
烟鬼穷,烟鬼穷,烟鬼何故穷?烟瘾吃上家财空。头发结成饼,衣衫剩条筋,鞋皮蹋跶没了跟,旧棉胎里宿,乱柴草上蹲。今朝有钱且过瘾,人生三要衣食住,烟鬼生来全不顾。君不见,烟鬼多少苦形容,从前尽是富家翁,吃烟不治生人产,田地房屋一齐吸入斗门中,只剩穷裤御西风!
仰高写到此处,觉得酒涌上来,遂把笔放下,上床和衣而睡。却巧有一个同事在他房前经过,走进来一看,遂将稿子藏去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 第二十二回 动疑心深宵窥秘戏 寻短见吃醋闹官衙 却说乔仰高睡时,忘将稿子放过,摊在桌上,被同事取去。明日给大家一看,个个心中怨恨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