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冲冲的变做了喜洋洋,闷恹恹的变做了笑嘻嘻。抱定乐而不淫的宗旨专替人家宣导湮郁,驱遣愁闷,解除烦恼,增进快乐,据我的眼光看来,这部书编成了倒是调剂苦闷社会的一服良药。铁老既自嫌年迈,不肯握管,吴先生为什么不动笔呢?”小胡子笑道:“你不听得我说么?年龄够得上,笔墨却够不上。”麻面先生道:“你老太谦了。”小胡子先生道:“不是谦,这是实情。便算笔墨够得上,性情也够不上。
我是疏懒成性,写一封普通信札写了两三行,便须放下这枝笔待到来日续写。况且长篇说部,动辄一百万字,或五六十万字,似我这般的贪懒休说一辈子做不了,便是做到来生也做不了。书局子里要是候米下炊,候着我的稿子付印,年青的候到头发白了,我的稿子也不过做了三四千言。”说罢,引得众人都笑将起来。那少年道:“《三笑因缘》中说的唐伯虎成了个色中饿鬼未免失却了解元的身分。”张老先生道:“这是唱书人画蛇添足,其实形容唐解元也须有个分寸,要说他的好色是当时环境逼成的。
他意在自晦其才,借着‘好色’两个字,便可以变换人家的目标,说唐寅并没有真才实学,不过是一个好色之徒罢了。”那少年道:“老先生何以见得唐寅有这般心思?”老先生道:“大明弘治年间,正是宁王宸濠野心勃勃的当儿,他仗着宗室天潢,分茅裂土还以为不足,一定要身居九五,管领大明朝一统江山。
他要笼络人心,便学着谦恭下士的王莽,不惜卑辞厚币,罗致四海奇才异能,唐解元也在罗致之列。在先以为贤王好士,并无什么特别的作用。后来到了宁王府中,一住半月,唐解元是何等聪明绝顶的人?见了宁王的所作所为,知道他不出五年一定举兵造反,待到造反以后,不出三个月一定身败名裂,烟消火灭。自来明哲保身,犯不上贪着目前利禄,列名逆党,到后来玉石俱焚。但是既被宁王罗致到王府里面,要是席不暇暖,便即辞职回乡。宁王怎肯放他回去?
一者怜惜他的才学,既入幕府,断无轻去之理;二者防他回去以后把王府里的违法情形向外面泄漏风声,那便要引起朝廷的注意了。唐寅到这地步,去留两难,便即装做色情狂,遇见王府中的仆妇丫环任情打趣,说许多猥亵的话,甚至歌哭不常,起居无节。遇着王府中的妃嫔乘轿出入,他便在当道小遗,口中还高呼着‘骄(谐音作浇字)其妻妾’的口号,似这般的颠狂行为宁王知道了怎不恼怒?问及旁人,有忌着唐寅多才多艺的,便说唐生风流自命,或者害了桃花痴,也未可知。
亏这几句忌才的话,宁王才把唐寅放归故里。唐寅离了江西回转姑苏,知道苏州的官吏大半宁王爪牙,要是在宁王府时候害着桃花痴,回到了苏州桃花痴便好了,倘被宁王知晓一定放他不过。于是他打定了主意,诗画琴棋以外,旁的都不注意,只注意在窃玉偷香。他本住在苏州城内吴趋坊,后来索性迁到城北桃花坞中居住,应了‘桃花痴’三字预言。
所有九美团圆的一切风流传说都在这时候发生,其事莫须有。然而传到宁王耳朵里面,才不把唐寅当做什么奇才异能,由着他在苏州害那桃花痴,再也不把他当做夹袋中的有名人物。亏这一下子才保全了唐解元的身家性命。后来宁王宸濠失败,列名在逆案里面束手就戮的不计其数,只有唐解元借着色情狂得免此祸。古人佯狂避世。有托而逃有隐于酒的,刘伶是也。有隐于赌的,刘盘龙是也。惟有唐解元风流倜傥,为避着宁王目标而隐于色。做说部的果能从这一点上着笔,便把唐解元形容得风流过甚。
阅者自有相当的谅解,决不说他是登徒好色了。至于祝枝山、文征明,以及影射张梦晋的周文宾,当然也是宁王夹袋中的人物,他们种种风流自命、玩世不恭的情形,也可说是避着宁王目标,借此自晦。那么江南四大才子唐、祝、文、周都占着身分,不至被人家说是四个拆白党了。”张老先生这一席话说得人人点头不迭。便是编者也暗暗佩服这老先生理论很高,只怕时下的一辈小说家还不曾梦想到此咧。
编者正在私自忖量,忽的那少年说道:“张老先生,你这一席话亏得在小茶寮里发表,在座的没有小说家不生问题。 要是你在城里大茶社中表这一篇话,要被小说家学了乖去,难保过了几个月没有这改头换面的唐、祝、文、周传出世。”编者听了几乎笑将出来,便付了茶钱匆匆出门去。 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道:“在下正要编一种长篇说部,找不到好题目好材料,张老生,多谢你教了我一个乖也。”趁着暮春三月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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